天刚蒙蒙亮,林大石就站在了田头。
山脊上的风从远处刮来,带着夜露的湿气和草木腐叶的气息,吹在脸上像细针轻扎。他站得笔直,身影被初升的天光拉长,投在尚未翻动的田地上,仿佛一杆插进泥土的老枪。手里那把短锄攥了一宿,掌心早已磨出薄茧,刃口却愈发清亮,泛着冷青色的光,像是能劈开这层笼罩四野的灰白雾气。
柴房那边已有了动静。十户流民起得早,铺盖卷儿叠得齐整,锅碗瓢盆悄无声息地归置妥当。几个孩子蹲在门槛边啃冷饼,脸颊冻得通红,手指皴裂,却仍紧紧攥着那一小块粗粮。他们不敢多看林大石,只偶尔抬眼偷瞄一眼那个立在田埂上的背影——那是他们来到这片土地后,第一个没让他们跪下说话的人。
林大石没有进屋。他缓步走向老槐树下的木牌,脚步沉稳,踩碎了几片枯叶。他伸手抚过“劳者分田”四个字,指尖顺着刻痕滑下,深如刀凿,墨迹虽干,却不褪色。这是他昨夜亲手刻下的,一刀一划,皆是决心。风吹不动它,雨洗不掉它,人心若动,也得先问这一块木牌答不答应。
他转身,目光扫过人群,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铜钟上,嗡嗡作响:“都过来,分组!”
农户们陆陆续续围拢。原村的人三五成堆,袖着手,眼神藏着警惕与不服。他们祖辈在这片山坳里耕作,认的是族规,敬的是祠堂,何时轮到一个外姓人来指手画脚?而新来的流民则低着头,缩着肩,脚步迟疑,仿佛随时准备逃走。他们见过太多“好话开头,棍棒收场”的骗局,早已不敢信什么“公平”。
六亩地摊在眼前——三亩灵田泛着微弱青芒,土质松软,隐隐有灵气流转;三亩旧田干裂发灰,踩上去尘土飞扬。谁都清楚哪块地值钱,可谁也不敢提怎么分。
林大石踏上田垄,站得比所有人都高。他环视一圈,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分姓氏,只看出力。每五户一组,共六组。灵田轮耕,普通田包产。我亲自记工簿,秋后多劳者多分谷,优先得屋舍,子孙可续耕。”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啥?外姓人也能分灵田?”一声粗嗓门猛地炸响。
张老三挤出人群,满脸涨红,额角青筋跳动。他是青莽村的老农,祖上三代都在这山脚下刨食,犁过的土能堆成山。他指着林大石,手指都在抖:“我爹我爷三十年都没沾过灵田边!你倒好,收几个叫花子进来,就要让他们踩我祖上传下的地?外姓人岂能分田!这是坏了规矩!”
他这话一出,不少人点头附和。
“就是,咱们一向听主支调遣,哪有自己分田的道理。”
“万一他们白吃白住,干几天跑了咋办?”
“林大石也不是族长,凭啥他说了算?”
议论声如蜂群嗡鸣,夹杂着冷笑与不屑。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后退,准备看热闹。
林大石神色未变。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只是缓缓转过身,朝着自家院门喊了一声:“承武。”
屋里应声跑出个赤脚小子,年仅三岁,光着膀子,身上肌肉鼓胀结实,像个小铁墩。他跑到父亲跟前,仰头站着,眼睛黑亮,一眨不眨。
林大石指了指场边那块三百斤重的石碾:“举一圈。”
众人愣住。那石碾平日连壮年汉子都难搬动,更别说绕场一圈。几个孩子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被大人捂住嘴。
林承武点点头,小身子蹲下,双手抱住石碾边缘。他呼吸平稳,肩背绷紧,双臂猛然发力——石碾竟被稳稳抬离地面!他迈步前行,脚步虽有些晃,却始终未停,绕着田埂走了一圈,落地时“轰”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微颤,土屑飞溅。
全场死寂。
张老三张着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刚才还嚷嚷最凶的几个人,脖子一缩,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那不是力气,那是妖孽!三岁孩童能举三百斤?这孩子怕不是山神托生!
林大石这才开口,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你说谁是外姓人?今日起,凡在我田上出力者,皆是我林大石同耕兄弟。姓不姓林,由心不由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子昨夜已能举此物三巡。若有人子能胜之,我即收回其母分粮。”
没人接话。
空气凝固了片刻,终于有人低声嘀咕:“……怪不得他敢这么分田……”
“这不是凡人啊……”
“咱家娃三岁还在尿床呢……”
林大石不再多言,翻开随身带的工簿,炭笔轻落,写下第一行字:“第一组:王大牛、李四娘、赵瘸子、孙寡妇、刘二娃,今日垦灵田东侧半亩,记工一分。”
纸页沙沙作响,像是春蚕食叶。
农户们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有人上前领任务。流民中三人被点名当组长,其中一个瘦高汉子曾是县农师助手,当场讲起轮作法,说把灵谷和糙麦隔行种,能增产两成,还能养地。原村民将信将疑,但也开始动手翻土。锄头落下,泥土翻起,六亩地终于动了起来。
一天下来,灵田犁得深,旧田也松了土。林大石来回巡视,炭笔记工,每组干多少写多少,明明白白。他不偏不倚,连张老三那一组翻了三分地,他也记了三分工,毫不含糊。
夜里,他坐在院中,头顶星斗稀疏,远处虫鸣低吟。脑中忽然响起一声轻响,如钟鸣入梦。
【宗族凝聚力+50】
【触发奖励:灵谷酿酒术】
他眼皮一跳,心头一震,立刻起身进屋,吹灯研墨,翻出纸笔,闭目凝神,默写系统传来的方子:三蒸三酿,火候控温,加三味本地草药提香——紫苏根、山姜皮、野茴籽。酒成之后,饮之暖身驱寒,略带回甘,最适合春耕苦力之人。
“能卖钱。”他心里盘算,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第二天一早,他召集王大牛父子和两个会烧灶的妇人:“清仓,改酒坊。”
旧粮仓腾空,锅灶架起,三成新收的灵谷搬进去。林大石亲自控火,按方子操作。蒸谷、拌曲、封坛、发酵,每一步都亲力亲为。第三日午后,酒香顺着风飘出半里地,浓而不腻,醇中带辛,连隔壁村的狗都冲这边叫唤不止。
开张那天,他在仓门口摆了张桌子,放上十只陶坛。
“限量十坛,一坛换三十斤糙米,或等值铜钱。先到先得。”
话音未落,人就围上了。
“真能驱寒?”
“喝一口试试?”
“我拿两袋米换一坛!”
林大石摇头:“规矩在外头写着,不破例。”
最终十坛全换出去,换来八百斤粮食和十七枚铜钱。当天傍晚,他当众把粮食分成六份,按各组出工比例发下去。王大牛领到一百二十斤,咧嘴直笑,回家路上差点摔进沟里。连张老三也得了六十斤,抱回家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媳妇端饭的手都稳了。
夜里,酒坊灶火未熄,余温烘着屋子,墙上影子晃动,像在跳舞。
林大石站在门前,查看最后一坛酒的封泥。泥巴干得正好,没裂,不出气。他轻轻点头,嘴角第一次有了点松动,像是冰河初融,裂出一道细缝。
这时,三个农户走过来,拱手道:“东家,我们想轮流守田埂,防野猪糟蹋秧苗。”
“嗯。”林大石应了一声,“明日排个班。”
三人走了,他仍站着。远处柴房亮着灯,有人在低声说话,孩子咳嗽了几声,又被哄睡了。六组三十人,一半原住民,一半流民,今早已有四组混着犁地,没再闹生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炭笔记工簿,第一页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一笔不差。那不是账本,是承诺,是契约,是埋进土里的根。
灵田东侧,新翻的土垄整齐排列,像一道道刻进大地的誓言。晨光再次洒落时,泥土泛着湿润的光泽,仿佛正等待种子落入,等待新生。
酒坊屋檐下,挂着一块新木牌,墨字未干:
“勤工有赏,守田者优先分屋。”
风过处,木牌轻晃,字迹清晰,一如人心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