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末年,春寒料峭之晨。
青莽村,林氏祖祠前坪。
林大石站在人群最外侧,脚踩破旧麻履,粗布短褐贴在身上,肩背宽厚,身形挺直。他二十三岁,七尺高,左脸颧骨处一道新伤渗着血丝,是昨日扛粮袋时被木刺划的。没人多看他一眼。他是旁支赘婿,三年无所出,在这个靠血脉续香火的村子,等同于断根的人。
祖祠前坪铺着青石,冷气从地底往上冒。族人们三三两两站着,低头不语。主支族老林旺财拄着拐杖,立在祖祠台阶上,黑袍裹身,右眼泛红,声音又尖又硬:“今年灵田要重新分,旁支若无后,地就归主支统管。”话音落下,目光扫过人群,最后钉在林大石脸上,“比如林大石,三年没动静,留着也是白吃一口粮。”
周围人依旧沉默。有人低头看鞋,有人摸袖口补丁,没人敢应声,也没人敢反驳。林旺财是主支族老,掌族中大事,连主家老爷都让他三分。
“爹走得早,娘改嫁了,我入赘林家,干活从不偷懒。”林大石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传开,“春耕我犁头一亩,秋收我挑最重的担,凭什么说我是白吃?”
林旺财冷笑一声:“凭你没儿子!林家不养绝户!”他拐杖往地上一顿,“你嫂子柳氏,夫死才两年,膝下只有一儿,按规可改嫁。我已与黑石镇王家说好,明日迎亲,彩礼三十石,全归族中。”
这话一出,人群微动。柳氏不是普通寡妇,她男人是为救主支子弟打猎时被野猪撞死的,当年族里许过话,护她母子到老。如今翻脸不认,还逼她嫁去黑石镇——那地方恶少横行,嫁过去就是受苦。
“我不嫁!”一声喊从人群后传来。柳氏冲了出来,发髻散乱,右臂露出猎户纹身,跪在台阶前,“我夫为林家死,我儿是林家骨血!若逼我改嫁,我带着孩子跳后山崖!”
林旺财一脚踹出,正中她肩头。柳氏身子一歪,膝盖磕在祖祠门槛上,闷哼一声,额角擦出血痕。她没叫,只是死死抱住门槛,指节发白。
林大石瞳孔骤缩。
他一步跨出,挤开前面两人,直冲台阶。嘴里吼的是“住手”,脚下却没停。他想拦,可太快了,收不住势。额头“砰”地撞上祖祠大门下方的石门槛,骨头撞石头,血“哗”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流进耳朵。
全场静了。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门槛,一只手按住额头,血从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上,像打鼓。脑袋嗡嗡响,眼前发黑,喉咙里有股腥甜味。
林旺财站在上方,冷笑:“自己撞的,怨不得人。污了祖祠门槛,该罚!抬走,别碍事!”
两个壮汉上前,伸手来拖。林大石猛地抬头,血糊住半张脸,眼神却亮得吓人。他一把推开那两人,手掌在门槛上一撑,踉跄站起,腿还在抖,腰却挺得笔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只有他能听见。
“检测到宿主血脉纯净度98%,符合‘多子多福血脉系统’绑定条件……绑定成功。”
林大石浑身一震。
“初始奖励:淬体丹×1。任务发布:与妻子温存,诞下子嗣。任务完成时限:三日内。奖励:修为突破至淬体境。”
他愣住,血还在流,可身体里忽然涌进一股暖流,从胸口往下走,缓缓压住痛感。脑袋没那么晕了,耳朵里的轰鸣也退了些。
这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血,又抬头看向祖祠匾额——“林氏宗祠”四个大字刻在黑木上,金漆剥落。三年来,他每次进来都要低头,今天却第一次觉得,那几个字没那么压人了。
“我不是废物。”他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林旺财皱眉:“你还站在这干什么?滚回去等死吗?”
林大石没理他。他转过身,一步步往外走。脚步不稳,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身后有人小声议论,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触怒先祖必遭报应,还有人说这血染了门槛,今晚得烧香驱邪。
他不管。
走到坪口,他停下,回头看了眼柳氏。她已被两个妇人扶起,坐在石凳上,低着头包扎膝盖。她没看他,肩膀微微抖。
“柳氏,永不改嫁。”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风从山口吹来,带着土腥味和枯草灰的气息。他沿着村道往东走,路边狗尾草冻得发黄,田埂上还有未化的霜。左手按着额头伤口,右手攥紧拳头,掌心全是汗。
系统是真的。
那枚淬体丹就在他意识里,像一块热石头,沉甸甸的。他知道怎么取用,也知道只要回去跟秀莲温存,完成任务,就能变强。
秀莲在家等着他。
她是旁支孤女,十五岁父母饿死在旱年,十六岁被主支配给他。三年来,她从没抱怨过一句。每天寅时起床熬粥,冬天手裂出血也不停。他们一起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可自从三年前那次流产后,她再没怀上。
族老说她不能生,要他休妻。他不肯。他说,秀莲是林家媳妇,活着是林家人,死了也埋在林家坟。
现在,他终于知道,错的不是她,也不是他。
是他还没觉醒。
走到村东头,自家草屋出现在眼前。泥墙,茅顶,门框歪斜,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院里鸡窝空着,鸡都被主支以“欠粮”为由收走了。
他推门进去。
屋里昏暗,灶台冷清,炕上叠着洗得发白的被褥。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平安符,是去年过年时秀莲亲手写的。桌上摆着一碗凉透的米汤,旁边放着一双刚纳好的千层底布鞋——那是给他做的,针脚细密,鞋底绣了个“安”字。
他站在门口,没脱鞋,血顺着额角滴在门槛内侧。
“我回来了。”他说。
没人应。
他知道秀莲不在。她去溪边洗衣了,每日如此,哪怕没衣可洗,也要去坐一会儿,躲开族里那些冷言冷语。
他走到炕边坐下,闭眼,意念一动。
一枚丹药凭空出现在掌心——龙眼大小,灰白色,表面有细纹,闻着有股谷香混着泥土味。这就是淬体丹。
吞下去,热流会走遍全身,打通筋脉,让肉体更强,扛得住更重的活,也打得过更狠的敌人。
但他现在不想用。
他把丹药收回意识里,重新睁眼。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双布鞋上。他伸手拿起,鞋底还带着秀莲手心的温度。
三日之内,要让她怀上。
他必须做到。
外面传来脚步声,轻,慢,踩在碎石上。他抬头,门帘掀开,秀莲回来了。她二十出头,身形纤细,穿素青襥裙,眉心有颗朱砂痣,手里抱着一筐湿衣服。
看见他满脸是血,她手一抖,木盆“哐”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大石!”她冲过来,“怎么了?谁打你了?”
他摇头,没说话。
她抓起炕上的布巾,蘸了点水,轻轻给他擦脸。动作很轻,怕弄疼他。血已经凝了些,擦起来有点涩。
“祖祠议事……吵了几句。”他低声道。
“又是林旺财?”她咬唇,“是不是……又说我们没孩子的事?”
他点头。
她手顿了顿,眼圈红了,但没哭。她低头继续擦,手指有点抖。
“不是你的问题。”他说,“是我的命不好,连累了你。”
她猛地抬头:“别说这种话!是我身子弱,没能给你生个娃……我……”
他打断她:“从今往后,不会了。”
她怔住。
“我向你保证。”他看着她的眼睛,“三天内,咱们的孩子就会来。”
她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三年来,他们试了多少回,求了多少神,喝了多少偏方,可肚子始终平的。族里都说她不能生,连大夫都说她“宫寒难孕”。
可此刻,林大石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憋屈的忍耐,也不是无力的安慰,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
像地底深处的火,终于要冒出地面。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点头,然后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木盆,重新接水,拧干衣服,一件件搭在院里的绳子上。
风吹进来,衣角晃动。
他坐在炕沿,看着她的背影。瘦,但挺得直。三年来,她从没在他面前倒下过。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受苦。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摸了摸腰间——那里挂着一块木牌,三寸长,两寸宽,正面刻着“灵田三亩”四个字。这是旁支分给他的地契凭证,三年来寸草不生,族人说那是废地。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废地。
那是他林家崛起的第一步。
他转身回屋,从柜底翻出一本破旧的《农事手册》,是早年从主支书房偷抄的。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春播宜选辰时,阳气初升,地脉微动。”
他盯着那行字,低声念了一遍。
然后合上书,放在桌上,正对着那双布鞋。
夜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