械老按下了那个按钮。然后,他觉得自己也像个被按下的按钮。
灵魂深处某个叫理智的部件,咔哒一声弹了出去,再也装不回来了。
“开……开席?”
械老的声音很飘像一缕没烧干净的青烟。
他的逻辑核心正在发出过热警报,试图理解这两个字和当前状况的联系。
熵增,热寂,因果崩塌。
这片空间正在从底层规则上被删除。
而他的老板,他的指挥官想的却是……吃饭?
这跟世界末日的时候,考虑晚饭是吃红烧牛肉还是麻辣香锅,有什么区别?
苏源没有回答他,苏源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只是看着主屏幕上那片正在苏醒的,由无数死亡法则组成的墓园。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敌人,像一个顶级的饕客,在审视一桌,从未见过的满汉全席。
舰桥里混乱在无声的蔓延,一个船员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长出褶皱和老人斑。
他想尖叫,却发现声带也跟着老化,只能发出嘶哑的漏风一样的气音。
他旁边的控制台,金属外壳上的光泽正在褪去浮现出铁锈的颜色,然后无声的化作一堆灰败的粉末。
“我的枪!”
一个安保队员发出了绝望的低吼。
他背上那把高斯步枪,刚才还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堆无法分辨成分的灰黑色碎渣顺着他的作战服滑落在地。
雷戈感觉自己的战斧正在变轻,不是重量上的变轻。
而是概念上的。
它依然沉重,但他感觉自己就算用尽全力挥出去,也只能像一根稻草一样,飘飘忽忽的砸不开一个核桃。
锋利这个概念正在从他的斧子上被抽走。
这就是第一墓碑的军队,它们不杀戮,它们只是……让一切回归虚无。
“老板……”
雷戈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问怎么办。
苏源终于动了,他没有转身,也没有下达任何复杂的指令。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就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
“嗡——”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轰鸣,从牧神要塞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骨头里,在灵魂里震动。
要塞,活了。
雷戈脚下的合金甲板,突然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
他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那不是甲板。
那是一片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正在缓缓呼吸的血肉。
紫黑色的血管像虬结的树根一样,从血肉深处隆起贯穿了整个舰桥。
墙壁上的金属板像融化的蜡一样脱落,露出下面蠕动的布满粘液的筋膜和组织。
天花板上,一盏盏照明灯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水母一样的发光真菌。
整个牧神要塞,正在被牧场吞噬,或者说与之融为一体。
冰冷的钢铁造物,正在蜕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不可名状的……巢穴。
“我的天……”
械老的电子眼红光闪烁到了极限。
他面前的控制台,屏幕上的数据流已经彻底消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缓缓开合的猩红色眼球。
要塞状态报告:结构完整度,无法计算。
能量核心状态:未知生命体。
武器系统状态:正在……进食。
械老看着这三行由他自己的备用系统,用最基础代码打出来的报告,感觉自己的处理器马上就要熔了。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两个神在用自己的身体互相冲撞。
苏源,他把整艘要塞,连同里面的所有人,都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变成了他怪物体内,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胞。
“吼——!”
一声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咆哮,从要塞深处传来。
那是通往牧场的物理大门被彻底撕开了。
不再需要什么空间传送,不再需要什么维度跳跃。
要塞本身就是牧场的前沿阵地,最先涌出来的是那片暗影的海洋。
无数的虚空潜影兽,像决堤的黑色洪水,从一个个刚刚撕裂开的,如同巨兽伤口般的舱门里倾泻而出。
它们没有冲向那片奇点墓园。
它们一头扎进了那片,被熵增法则笼罩的,正在化为尘埃的星体残骸里。
像一群饿了八百年的鬣狗,冲进了自助餐厅。
一块正在衰老的小行星,刚被暗影的海洋淹没。
它的衰老过程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这颗小行星本身,连同附着在它身上的熵增法则一起,被疯狂的啃食,消化。
暗影海洋中,一个个潜影兽的形态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有的身上长出了灰败的骨刺,有的身体变得像沙子一样,可以随意的聚散。
它们在吃,在理解,在……进化。
紧接着,是龙,上百头裂星之龙不是从舱门里飞出来的。
它们是在要塞那血肉模糊的外壳上长出来的。
就像一棵树上结出了一百个狰狞的果实。
它们的鳞片,不再是单纯的能量结晶。
上面布满了一道道,不断生灭变化的,仿佛电路图般的诡异纹路。
那是无形之主赋予它们的新系统。
一道热寂的法则,像无形的波浪扫过一头刚刚成型的裂星之龙。
巨龙的动作停滞了零点零一秒,它体内的能量没有消失。
而是顺着鳞片上的纹路,被导入了一个全新的不存在于这个宇宙的维度。
然后,又从那个维度,以一种更狂暴,更不讲道理的方式重新灌注回它的身体。
巨龙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它张开嘴,喷出的不是龙息,而是一道纯粹的绝对的静止。
前方的一片真空,连带着里面的宇宙尘埃瞬间被冻结在了时间的琥珀里。
它复制了对手的攻击,并且,把它变成了自己的武器。
最后,是小黑,它没有出来或者说,它已经在外面了。
那个在主屏幕左侧,一直静静悬浮着的,收割者的黑色球体。
它的旁边,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纯黑色的球体。
不,不是一模一样。
收割者的黑是无的黑,是吞噬一切光芒和存在的虚无。
而小黑的黑是有的黑。
是把一切都填满,连一丝缝隙都不留下的绝对的饱腹感。
两个球体静静的对峙着,像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却互为倒影的邪神。
奇点墓园,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那无数座亮起的墓碑,仿佛一双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注视着眼前这片,正在疯狂扭曲,进化,反噬一切的……生命狂潮。
一边,是宇宙的终点,是熵增,是热寂,是绝对的秩序和死亡。
一边,是生命的起点,是吞噬,是进化,是绝对的混沌和疯狂。
这是两条路。
一条是体面的,安静的回归于无的死亡。
一条是丑陋的,喧嚣的,挣扎着活到宇宙最后一秒的生存。
理念的战争,不需要战前动员。
当它们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时,战争便已经开始了。
苏源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伸出手仿佛要触摸那片遥远的墓园。
雷戈站在他的身后,看着老板的背影,他发现自己感受不到老板的存在了。
不,不是感受不到。
是他和老板,连同这艘船,连同外面那些疯狂的怪物都已经融为了一体。
他就是老板手指上的一根汗毛,舰桥就是老板的一颗眼球。
整个要塞,就是老板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
苏源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慢慢向上勾起。
那是一个,让雷戈灵魂都在颤抖的,发自内心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来吧。”
他轻声说。
让我看看,死亡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