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狂妄到极点的宣言像是投入湖面的一块巨石。
激起的涟漪却没有扩散,它只是在牧神要塞这艘小船的周围凝固了。
宇宙,是安静的。
那个叫第一墓碑的家伙,没有像个恼羞成怒的反派一样跳出来叫嚣。
他甚至没有再传来一个标点符号,这种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窒息。
舰桥里,械老找到了神血财阀的数据金库。
那地方被藏在一个亚空间夹层里,外面套了十八层用恒星引力场做的物理锁。
放在平时,光是解开这些锁就够械老和他的工程队忙上几个月。
但现在只用了七分钟。
当苏源说出你自己进去当处理器时,械老的潜力被压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老板,找到了!
械老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半是激动,一半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面前的屏幕上,无数数据流瀑布一样刷过。
神血财阀积攒了数个纪元的财富,技术,秘密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贵妇,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他们这群星际海盗面前。
贪婪的火焰,再次从船员们的眼中燃起。
可这次没有人欢呼。
他们只是死死的盯着那些数据,拼命的下载,复制,转移。
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末日来临前的疯狂。
他们都在抢,抢在那个未知的清理到来之前多抢走一块面包。
只有苏源没看那些数据,他依然靠在舰长席上,手指敲击着扶手不紧不慢。
他在等,等对方的回应,一个园丁被自己花园里的杂草当面宣战了。
他会怎么做?
他会带着除草剂和剪刀亲自下场。
回应,来了。
它不是通过任何通讯频道来的,也不是某种能量攻击。
它来自……所有地方。
“警报!警报!”
械老的电子眼,突然爆出刺眼的红光。
要塞结构强度正在异常衰减!衰减率……百分之零点一,不,百分之一!还在加速!
他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碎裂声,在舰桥顶部的装甲板上响起。
那块用中子星内核材料混合了法则固化技术打造的装甲,足以硬抗超新星爆发的冲击。
此刻,上面出现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它不是被外力击碎的,它是……自己变旧了。
像一块放了一千年的饼干,从内部开始腐朽风化。
那是什么?
一个船员指着舷窗外声音颤抖。
远处,一颗正在被工程无人机切割的小行星突然无声无息的化作了一片灰色的尘埃。
就像沙子堆成的城堡,被风一吹就散了。
“熵增……”
苏源轻轻吐出了两个字,这不是武器。
这是宇宙的规则,是万物从有序走向无序,从存在走向消亡的终极定律。
第一墓碑,他没有派来一艘战舰没有发射一枚导弹。
他只是,调高了这片空间里的衰老的速度。
他正在把这片宇宙的进度条朝着热寂的终点快进。
紧接着,第二种感觉出现了。
冷。
一种深入骨髓的概念上的冷。
舰桥里的灯光开始闪烁,不是电力系统出了问题。
而是光这个概念本身正在变得不稳定。
能量反应堆的输出功率,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开始断崖式下跌。
维持着要塞运转的能量正在凭空消失。
雷戈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他握着战斧的手,第一次感觉到了沉重。
他体内的生物能量,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不断的逸散。
“热寂……”
苏源再次开口,如果说熵增是让一切腐朽,那么热寂,就是让一切……停摆。
当宇宙中所有的能量都趋于平衡,就不会再有运动,不会再有变化,不会再有生命。
只剩下永恒的绝对的死寂。
第一墓碑,正在把这片空间的音量调到静音。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船员中蔓延,这种攻击方式超越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
你无法防御。
你无法反击。
你就像一个正在被删除的游戏角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点点变得透明,然后消失。
你的刀再快,也砍不到那个按下删除键的手指。
“老板!”
雷戈猛地转身看向苏源,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野兽般的焦躁。
苏源没有理他。因为,最麻烦的那个来了。
“啊——!”
一个正在操作台前的船员,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一道血线从他脖子上凭空出现。
几秒钟后。
他身旁的一块控制面板,才因为过载而爆炸开来。
一块锋利的碎片,划破空气,精准的切过了他刚才捂住脖子的位置。
先有了结果,再出现原因。
指挥官!我们的三号引擎……刚刚发生了爆炸。
械老的声音带着一种逻辑错乱的茫然。
爆炸的原因是五分钟后,一颗流星会撞击在引擎的冷却系统上。
舰桥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
他们的脑子彻底乱了。
时间,这条所有智慧生命赖以生存的,最基础的坐标轴。
它断了,它被揉成了一团乱麻。
“因果律……崩塌。”
苏源的脸上,终于不再是平静,他露出了一种,近乎痴迷的病态的狂热。
就是这个,这才是他想要的,这才是,真正的战争。
不是舰队对轰,不是炮火齐鸣,而是理念的对撞是规则的覆盖。
是两个神,在棋盘上用宇宙的底层代码互相改写对方的存在。
“有意思。”
苏源站了起来。
“太有意思了。”
他没有去管那些已经陷入混乱的船员,也没有去修复那些正在崩溃的系统。
他走到了主屏幕前,那片代表着神血财阀残骸的星图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景象。
那不是一片空间,那是一个地方。
一个由无数座漆黑的,沉默的墓碑组成的,无穷无尽的墓园。
每一座墓碑上,都烙印着一个已经死亡的或者正在死亡的宇宙法则。
强相互作用力衰变
光速可变理论
绝对零度屏障
时间单向性原则,那里是宇宙的尽头是所有规则的坟场。
奇点墓园。
此刻,整个墓园正在苏醒,一座又一座的墓碑亮了起来不是光。
而是一种概念的复苏。
第一墓碑,他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亮出了他的军队。
一支,由熵增,热寂,因果律崩塌这些终极概念组成的……法则军队。
“雷戈。”
苏源的声音,将还在发懵的雷戈唤醒。
老板……
“你怕吗?”
苏源问。
雷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片正在苏醒的墓园,又看了看自己老板那张狂热的脸。
他诚实的摇了摇头。
我……我看不懂。
但我知道,只要老板你还在我们就不会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这是一种,比逻辑更深,更原始的直觉。
就像狼群永远相信头狼。
苏源笑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支正在集结的,足以让任何文明都感到绝望的法则军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舰桥。
械老。
在!指挥官!
通知牧场,把饭锅架起来。
今天,我们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