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戈觉得,舰桥里的空气,可以用手捏出水来。
不是湿润,是紧张。
那种混杂着贪婪,恐惧,还有一丝丝歇斯底里的亢奋,凝固成的粘稠的胶质。
他看着老板,那个笑容已经从老板的脸上消失了。
但他脸上那种,仿佛找到了什么新玩具的,那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愉悦感,却像一层淡淡的光萦绕在他周围。
雷戈的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他宁愿老板像以前一样,脸上挂着那种冰冷的,公式化的假笑。
那样的老板,虽然也让人害怕,但至少还在可以理解的范畴内。
现在这个……雷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正在努力理解人类为什么会对一种叫做极限运动的东西上瘾的,土拨鼠。
明明那么危险明明会死。
为什么,你们看起来还那么开心?
“老板……”
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那个……第一墓碑,他……”
他想问,那家伙说的,是真的吗?
他真的会来清理我们吗?
苏源的目光,从主屏幕上收了回来落在了雷戈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深潭,也没有了刚才的愉悦。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像一片刚刚被清空过的纯粹的虚无。
他会来。
苏源的声音很平淡。
而且,会很快。
雷戈的心咯噔一下。
那我们……我们该做什么?
他问出了所有船员心里都在嘶吼的那个问题。
是跑?是战?还是……跪下来,按照那个墓碑说的,交出一切当个缩头乌龟?
苏源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只是重新靠回椅背,整个人放松的陷进冰冷的舰长席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片正在被疯狂掠夺的星域残骸。
“雷戈。”
“你觉得,园丁的工作是什么?”
苏源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雷戈的大脑宕机了半秒。
园丁?
那是什么玩意?
“是……是种花的?”
他憋了半天,憋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靠谱的答案。
“没错。”
苏源点了点头,是种花的,是除草的是给植物浇水施肥的。
他的工作是维护一个花园的稳定和美丽。
他会修剪掉多余的枝丫,拔掉丑陋的杂草杀死讨厌的害虫。
他的目标是‘秩序’。
苏源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如果,这个花园的主人,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整齐漂亮的花园呢?
雷戈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塞进了太多代码的劣质处理器,开始发热冒烟。
他完全跟不上老板的思路,苏源也没有再看他。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进行一场迟来的汇报。
我以前以为播种者选择我,是让我当一个园丁。”
他给了我种子,给了我牧场,让我在这片贫瘠的宇宙里,开辟出一片属于我自己的疯狂的花园。
我需要做的,就是让这个花园尽可能的繁茂尽可能的强大。
直到有一天,能强大到连宇宙的免疫系统都拿我没办法。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道。
苟着,发育,然后干翻一切。
他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舰桥里回荡。
械老和周围的船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竖起了耳朵。
他们听不懂。
但他们知道,老板正在说一些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关系到,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但现在,我明白了。”
“我错了。”
苏源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弧度。
这次,不是愉悦,而是一种,夹杂着自嘲和狂傲的奇特的笑容。
播种者,他从来就没想让我当什么狗屁园丁。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被精心维护的花园。”
他想要的是一片能自己无限扩张,无限进化的……雨林。
在这片雨林里,没有园丁,没有规则,没有所谓的美丽和丑陋。
只有最原始的,最野蛮的,最疯狂的……进化。
我的孩子们,它们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苏源的脑海里,闪过虚空潜影兽那纯粹的饥饿。
闪过裂星之龙那偏执的复仇欲。
闪过小黑那吃货般的探索精神。
闪过无形之主那从虚无中创造存在的疯狂设想。
它们,没有一个,想在花园里当一朵被精心呵护的鲜花。
它们想做的是成为雨林本身。
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自己的养料,然后长成一个,连天空都无法遮蔽的庞然大物。
瞻前顾后,不是进化。
权衡利弊,不是进化。
躲在龟壳里,更不是进化。
进化,是前面有一堵墙,那就撞破它。或者把自己变成一扇门从墙上长过去。
进化,是前面有一片火海,那就跳进去。或者,把自己变成一种以火焰为食的全新物种。
进化,是前面有一个能清空你的神。
“那就……”
苏源的声音停了下来,他缓缓的从舰长席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主屏幕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屏幕左侧那个纯黑色的球体影像。
冰冷,虚无。
那就……吃了它。
把它变成,我们进化路上新的一级台阶。
孩子们的意志,像最后一块砝码彻底压垮了他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
他的道,从来就不是去对抗什么。
他的道,是去引领。
引领万物,走向一条,没有尽头,没有对错,只有更强的疯狂进化之路。
他不是园丁。
他,就是那条路本身。
“我即是道。”
苏源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了械老。
“械老。”
“指挥官!”
械老猛地站直了身体,电子眼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闪烁。
给我接通,第一墓碑。
械老愣住了。
指……指挥官,对方已经切断了所有联系,我们……我不需要联系他。
苏源打断了他。
开启牧神要塞的广域模因广播系统。
把我要说的话,给我翻译成他能听懂的语言。
然后,朝着刚才那个信号传来的方向,给我最大功率广播出去。
械老傻了。
广域模因广播?
那玩意,不是武器吗?
是用来对一整个文明,进行精神污染和思想覆盖的终极武器。
用它来……打电话?
这他妈比用歼星炮点烟,还要奢侈,还要离谱一万倍。
“听不懂吗?”
苏源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听……听懂了!
械老一个激灵手忙脚乱的开始操作,他不敢问为什么。
他有种预感,如果他再多问一句,老板可能会直接把他,也当成广播内容的一部分发射出去。
几分钟后。
指挥官,广域模因广播系统,已校准,随时可以发射。
械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虚脱。
苏源点了点头,他没有走到特定的麦克风前,也没有清了清嗓子。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舰桥里,那些或茫然或恐惧或崇拜的眼神。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通过模因广播系统的转化,他的每一句话都将变成一道无法被阻挡,无法被屏蔽的,直击灵魂的烙印。
第一墓碑。
关于你的提议,我思考了一下。
“你的道,是躲。”
躲在法则的龟壳里,像个懦夫一样,祈祷下一次清算不会砸到你的头顶。
这条路,太窄了,也太矮了,我不喜欢。
他的声音,平静的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报告。
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现在带着你的龟壳滚出我的视线。
我可以当做你没有来过,雷戈的眼珠子,已经快要瞪出眼眶。
疯了,老板真的疯了,他不仅拒绝了对方,还要反过来威胁对方?
然而,更疯的还在后面。
至于收割者……
苏源顿了顿,转过身,重新看向了主屏幕上,那个代表着终极毁灭的黑球。
我的道,我自己走。
收割者,我会亲手宰了它。
“或者……”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让雷戈和所有船员都感到灵魂冻结的疯狂而又灿烂的笑容。
成为比它,更恐怖的收割者。
毕竟,清理垃圾这种事,看起来……也挺有趣的。
说完,他挥了挥手。
“广播出去。”
械老颤抖着,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一股无形的,超越了光速的意志,瞬间穿透了牧神要塞的船壳,撕裂了幽暗的真空,朝着宇宙的某个未知角落咆哮而去。
舰桥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源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重新坐回了舰长席,仿佛刚才那个向整个宇宙宣战的疯子不是他一样。
他翘起了二郎腿,指尖在扶手上重新敲击起了那不紧不慢的独有的节奏。
好了,疯完了。
该干活了,他看向了还处在石化状态的械老。
神血财阀的数据金库,还没找到吗?
再给你十分钟。
找不到,你就自己进去当它的处理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