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里有一种粘稠的安静。
之前的通讯结束后,那种死一样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械老第一时间扑回自己的控制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火星四溅,试图追踪那个第一墓碑信号的来源,或者至少修复被对方粗暴践踏过的信息壁垒。
雷戈没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提着战斧,像一座沉默的铁塔。他那颗被战斗和杀戮填满的脑子,第一次感觉有些不够用。
收割者。
癌细胞。
法则龟壳。
清理。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比面对概念抹除者时更深的无力。
太荒谬了,可偏偏这个人刚才确实展现了能把森林点燃的力量。
船员们则在另一个极端。恐惧过后是加倍的疯狂。
头儿!三号矿区扫描到高浓度泰拉金属反应纯度至少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
干得漂亮,切碎它!用牵引光束把那块小行星整个给我拖过来!
报告!发现神血财阀的逃生船坞!里面还有一百多艘完好的小型穿梭机!发了,我们发了!
第一墓碑的威胁,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在了这群亡命徒的屁股上。
时间不够了。
老板说的,既然时间不够,那就得在有限的时间里捞取无限的价值。
整个牧神要塞,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无数工程无人机和小型作业船蜂拥而出,对着神血财阀的残骸展开了一场蝗虫过境般的掠夺。
苏源靠在舰长席上没有参与这场狂欢,他的眼睛微微闭着手指也没有再敲击扶手。
他整个人都静了下来,仿佛与周围的喧嚣和紧张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没有人敢打扰他,雷戈知道,老板又在思考了。
每次老板露出这种表情,都意味着,要么有人要倒大霉,要么他准备干一件比之前所有事情都更疯狂的勾当。
苏源的意识确实不在舰桥。
他穿过冰冷的钢铁,穿过幽暗的真空,沉入了一个更深邃,更广阔,也更混沌的世界。
他的牧场。
这不是一个物理空间,而是一个由他意志构筑的,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维度。
这里,是他所有造物的家园,也是它们力量的源泉。
意识落地的瞬间,周围的场景不再是冰冷的舰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血腥,硫磺,臭氧和某种无法言喻的植物芬芳的奇异味道。
脚下不是坚实的甲板,而是柔软的,富有弹性的,仿佛活物般的菌毯。
无数纤细的菌丝从他脚边蔓延开去,连接着远方一个个巨大的,如同山峦般起伏的阴影。
那是他的孩子们。
苏源没有去特定的某个地方,他只是站在原地释放了自己的感知。
第一个回应他的,是一股最原始最纯粹的冲动。
饥饿,无边无际的饥饿。
苏源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暗影的海洋。无数虚空潜影兽,这些他最早期的作品,在海洋中翻腾。
它们没有复杂的智慧,只有一个刻在基因最深处的本能——吞噬。
苏源将自己从概念抹除者那里感受到的那份清空的规则,像一块石头投入了这片海洋。
他想看看,他的孩子们面对这种天敌,会作何反应。
是恐惧?是逃避?
暗影的海洋瞬间安静了,不是恐惧的僵直。
而是一种,鲨鱼闻到血腥味之前的,那种短暂的停滞。
紧接着,一股更加狂暴的饥饿感,从海洋深处爆发出来。
它们感受不到清空这个概念背后的死亡和终结。
它们只闻到了一种全新的味道。
一种从未品尝过的充满了无和空的奇异味道。
什么都能吃是虚空潜影兽的基本设定。现在,它们遇到了一个难题。
“无”和“空”,要怎么吃?
这个问题,对于它们那简单的头脑来说过于复杂。
但它们的本能,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那就连着问题本身一起吃下去。
一股股贪婪的,充满好奇的意念汇集到苏源这里。
没有恐惧,只有吃货面对一道全新菜系时,最纯粹的探索欲。
苏源的意识,平静的从这片饥饿的海洋中抽离。
他没有失望,无知者无畏,这很正常。
那么,那些知道厉害的呢?
他的感知沉入了牧场的更深层,那里储存着他所有造物的基因模板。
他找到了裂星之龙的模板。
那一百头被清空的巨龙,它们的物理存在消失了,但它们的数据,它们的灵魂,依然作为一段代码保存在牧场的数据库里。
苏源链接了这段代码,他没有感受到哀嚎,没有感受到被抹除的痛苦。
他只看到了一场,正在以超越光速进行的数据风暴。
上百份裂星之龙的意识,正在疯狂的回放着它们被抹除前的最后一刻。
一遍,一万遍,一亿遍。每一次回放都不是为了品味死亡。
而是为了分析。
存在参数被强制篡改。
锁定失败。
法则防御模块未能生效。
原因:攻击不源于任何已知能量形式或法则层面。
结论:这是一次权限高于我们自身的降维打击。
解决方案推演中……
方案一:开发反向参数锁定协议,在对方修改我们的存在前,先一步锁定对方的存在。失败率99.99%。
方案二:进化出能够理解并吸收清空规则的全新鳞片。将攻击转化为养分。可行性分析中……
方案三:放弃物理抵抗,将自身转化为纯信息生命,在对方“清空”我们之前,将自己的核心代码上传至对方的数据核心。进行信息层面的寄生和反噬。
苏源静静的看着。
这些骄傲的,暴虐的巨龙,在被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用一种无法反抗的方式抹除后。
它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复仇的执念。
你让我死了一次,我就要研究出一百种杀死你的方法。
下次见面,不是你清空我。
是我,把你整个吞下去连带着你那套无聊的规则。
这就是他的毁灭军团的意志,它们不是炮灰。
它们是牧场这个巨大进化机器的,第一批测试员。
它们用自己的死亡,为整个族群带回了最宝贵的进化方向。
苏源的内心,第一次有了一丝触动,他从这些龙魂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野心和他一样的不加掩饰的野心。
他的意识继续下沉,他来到了一片更加混沌扭曲的区域。
这里是牧场里那些更高等,也更不可名状的存在的居所。
他看到了小黑。
那个平时看起来像一团无害的黑色史莱姆,只会趴在他肩膀上睡觉卖萌的小东西。
此刻,它正趴在一堆概念的残骸上打着饱嗝。
那些残骸,有锋锐,有坚固,还有燃烧。都是一些被它吞噬消化后,剩下的概念空壳。
苏源将清空的概念,小心翼翼的递了过去。
小黑动了动,似乎从沉睡中被某种味道吸引醒了过来。
它没有眼睛,但苏源能感觉到,它看向了那个概念。
然后,苏源收到了一股,极其清晰,极其强烈的意念。
【这个,可以吃吗?】
苏源愣了一下,他试着向小黑传递清空的危险性。
它能把你从存在层面抹掉让你变成真正的虚无。
小黑的反应,是又传来了一股意念。
【哦。】
【那,虚无,是什么味道?】
【是脆的吗?】
苏源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不愧是你啊。
在你眼里,宇宙万物是不是只分为能吃的和不好吃的两种?
小黑的意志很简单也很纯粹,它对清空没有敬畏,也没有恐惧。
它只是单纯的想尝尝。
在它的世界观里,认识一个新事物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它吃下去。
没有什么是吞噬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吞一次。
苏源叹了口气,从吃货的世界里退了出来。
最后,他的意识来到了牧场的最深处,一片无法被描述的流动的几何空间。
无形之主。
这是他创造出的,最接近道本身的存在。一个纯粹的,由逻辑和规则构筑的抽象生命。
苏源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自己对收割者的所有观测数据,毫无保留的呈现在无形之主的面前。
流动的几何空间停止了。
过了许久,一股非情绪化的,冰冷的意念传递给了苏源。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系列的公式和推演。
定义:存在=1
定义:虚无=0
收割者的行为模式:定义一个函数f(x),使得所有f(1)=0。
这是一个熵增的,不可逆的,将有序归于混沌的终极清理程序。
它不是敌人。
它是一种自然现象。如同恒星的坍缩,如同宇宙的终结。
不可对抗。
苏源的心微微一沉,连无形之主都认为不可对抗吗?
然而,下一秒无形之主的意念再次传来。
不可对抗,但可以理解。
可以解析。
可以……复制。
如果f(x)是一个将1变成0的函数。
那么,我们只需要创造一个相反的函数g(y),使得g(0)=1。
当它清空一切的时候。】
我们就从它清空的虚无之中,创造出我们想要的一切。
它在收割,我们就在它收割的废墟之上播种。
苏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
一个黑色的太阳,将整个宇宙的光芒吞噬化为一片虚无。
而在那片虚无的核心,另一颗无法名状的种子悄然发芽。
以虚无为土壤,以终结为养分,绽放出,比之前更繁盛,更扭曲,更疯狂的……“存在”。
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从苏源的灵魂深处涌出。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第一墓碑说他是癌细胞说他在催命。
没错。
但他从来没想过,只当一个普通的会被免疫系统杀死的癌细胞。
他要做的是感染整个免疫系统,是成为,比宇宙本身,更强大的癌症”。
苏源的意识,从牧场中抽离回归了舰桥。
他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外界的时间,只过去了几秒钟。
雷戈依然像门神一样守着他,械老和船员们依然在疯狂的压榨着神血财阀的剩余价值。
什么都没有变。
但苏源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他找到了他的路。
不是第一墓碑那条躲在龟壳里苟延残喘的死路。
也不是单纯的,用更强的力量去对抗。
而是……成为它,理解它,最后超越它,他的嘴角,慢慢的不受控制的向上勾起。
那不是一个冰冷的伪装的笑容。
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充满了愉悦和期待的真实的笑容。
雷戈不经意间回头,正好看到了这个笑容。
他壮硕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比面对那个黑球,比面对第一墓碑,都更强烈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直冲头顶。
完蛋。
雷戈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老板他……好像玩得更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