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正值元宵佳节。
柳澜依旧每日同薛韬一道入宫,给太后请安。太后素来疼惜柳澜,时常留二人一同用膳,待午膳用过,方才许他们离去。
今夜宫中设元宵夜宴,皇帝下旨,宴请朝廷重臣携其家眷一同赴宴。柳澜因怀有三月身孕,又在怀孕初期有些害喜反应,故早早推辞了这场热闹。
同太后请安已毕,柳澜约了几位前来参加元宵晚宴的闺中好友在御花园相见,便让薛韬先行回府。
待柳澜行至御花园湖边长亭,七位京中贵女早已围坐等候。
今日天朗气清,前几日的瑞雪尚未消融,琼枝玉树倒映在湖面,水榭登阁碧连天,景致格外雅致。一众贵女身着锦衣华服,满头珠翠,盛装打扮,花团锦簇,倒让园中景致添了几分绝色。
坐于外侧的淡红衣裙女子,随意瞥见满园雪景,捂嘴惊叹道:“哇!出太阳了!快看!怪不得从前长公主总爱往这儿来,这般景致,着实难得。”
她对面的美妇李氏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可不是嘛。那时候每回她一来,咱们谁还敢往前凑啊?谁耐烦同她说话。如今她远嫁塞外和亲去了,我们总算可以安安稳稳坐在这里享受享受了。”
隔她两个身位,穿浅黄襦裙的少妇张氏摇着团扇,眉头微蹙,不耐道:“同她说话最是无趣,上次我问她新做的衣裳好不好看,她只说'挺好',然后就没了……真真话不投机半句多。与她聊些时下的新式头饰、新衣妆面,她要么一言不发,要么问一句答一句,竟是半点也熟络不上,端着那副清高架子给谁看?哪比得上咱们兰陵公主,待人热忱,见识又多,同咱们什么都能聊得有来有回。”
见众人话语间落到长公主柳棣身上,柳澜脸色微沉。
身旁穿浅紫衣裙的新妇熊氏与她素来亲厚,望了她一眼,连忙打圆场道:“大好的元宵时节,提那些扫兴的人事做什么。”说罢便转头看向柳澜,将话题往她身上引:“兰陵,你如今怀有三月身孕,身子可还舒坦?害喜好些了吗?”
柳澜见话题终于回到自己这儿,挺起身子,微微一笑:“好多了,只是偶尔还有些反应。”
这时,坐于她身旁穿着宝蓝色宫装的女子,掩笑打趣道:“方才进宫我可是远远瞧得真切,薛将军对你呀,真是宠到骨子里了。过个门槛都要伸手搂着你的腰过,生怕你磕着碰着,这般体贴,帝京中再找不出第二个。”
柳澜眉眼弯弯,一脸幸福,笑靥如花道:“夫君待本宫一贯贴心。”
“薛将军这般如意郎君,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此女接着叹道,“哪像我家那位,我才怀孕四个月,他就从外边纳了个年轻美貌的小妾回府,气煞我也。”
那张氏神色犹豫,到底斟酌着出言提醒:“唉兰陵,我说话直些,薛将军模样生得这般好,性子又沉稳。现下你怀着身子,最易人心浮动,朝中多少世家子弟,多是趁着妻子孕中往府里添人的。即便薛将军自己无心纳妾,你也得多留个心眼,别叫旁人钻了空子……总之,你可要看紧了。”
柳澜听罢,微微嘟起嘴,面上浮现几分不悦:“你们尽管放宽心。他整日埋在军务里头,两点一线,外头干干净净,没什么不清不楚的人。”
“什么有人没人的?”
陡然,一阵脚步声自从廊下飘过来,一声熟悉的男声自亭外传来。
众女抬头望去,但见年轻的帝王踱步走来,皆是一惊,连忙起身行礼:“参见皇上。”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独留自家皇妹柳澜在侧。一众贵女何等识趣,纷纷告退。
柳澜起身,自然而然地让出主位,皇帝顺势落座,目光在落她身上,开口问道:“兰儿,今晚元宵夜宴,你当真不来?”
眼见四下无人,柳澜不必再端着公主架子,无顾及地对自家哥哥道:“不来了皇兄,这几天顿顿山珍海味,吃得腻烦。”
“罢了,此事随你。”皇帝无奈摇头,黑黝黝的眼眸缓缓下移至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石桌,语气之中多了几分慎重:“只是兰陵,你夫君常年在外奔波,如今你又怀有身孕,待腹中胎儿渐大,行动总是不便,他身边总该有人伺候。自古大将军,哪有不纳妾的。你身为正妻,也要替他安排一二。一来可照料你起居,分担些府中俗务;二来也可为将军府开枝散叶。你若是挑不来,朕替你选两个本分老实的。”
“皇兄,你就别瞎操心了!你自个儿三宫六院还不够啊?要纳自己纳去!别来管我府内之事。”柳澜当即笑出声,一脸怡然自得,笃定地说,“薛韬那人,皇兄你还不知道?他一门的心思全在军营里头,回家能有口热菜热饭就知足了。此事我早旁敲侧击地探问过他,他亲口同我说‘纳不纳妾无所谓,夫人看着办就行。’
他啊,对这门婚事满意得很,将军府后院也一直是我在管。他心里只有我,最厌烦那些莺莺燕燕分他神了。”
皇帝听罢,若有所思,深黑的眼眸闪过一抹阴翳,对自家任性的皇妹,意味深长道:“他待你,倒是真心……”
“那还用说?”柳澜扬眉一笑,满脸自豪,全然未察觉兄长眼底的复杂。
夜色如墨,将整座公主府笼罩在静谧温婉的气氛之中,一道道雅致的元宵晚膳摆在圆桌上。
中间瓷盘里盛着晶莹剔透的水晶元宵,各色时令小菜荤素相宜,热气袅袅升腾,在屋内慢慢
散开。
柳澜与薛韬并肩而坐,两人身穿常服,少了平日里的端肃,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情。
只是席间,柳澜执筷的手微微攥紧,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白天御花园长亭内,几位闺中好友的提醒,与自家皇兄要她给夫君纳一二位妾室的直白叮嘱。
柳澜垂眼看了看微微隆起的肚子,一丝莫名的忐忑涌上心头。
她抬头悄悄瞥了身侧的男子,薛韬正低头用膳,侧脸线条硬朗刚毅,剑眉微敛,周身围绕着常年征战的沉稳肃然。
柳澜深吸一口气,伸手给薛韬夹起一筷子他素来爱吃的荤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自然,不带半分试探的刻意,神情不经意得仿若随口提起般:“夫君,今个儿皇兄同我说,念及我如今怀有身孕,身子多有不便,执意要我给你纳几房妾室,分担分担府内之事。”
她顿了顿,强装镇定,垂着眼眸扒了口碗中的饭菜,不去看薛韬的神色,继续说道:“此事我已替你直接回绝了。你平日执掌军务,本就繁重,日日在外奔波操劳,倘若回了府还要面对那些吵闹的莺莺燕燕,岂不更加心烦?夫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薛韬端着白瓷饭碗,手中的竹筷甚至未曾停下,慢条斯理地将饭菜咽下,听完整段话,很淡然平和地回了一句:“嗯,夫人安排便是。将军府内之事,全由夫人定夺,无需过问我。”
说罢,薛韬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取过汤勺,亲自盛了一碗温热的芝麻汤圆,自然而然地将它推到柳澜的面前:“近日天寒地冻,夫人你身怀六甲,理应多吃些热的暖暖身子。明日我还要早起上朝,今夜夫人也早些歇息,莫要累着。”
柳澜看着眼前这碗仍冒着热气的汤圆,又抬眼望着身侧神色自若的夫君,心底的忐忑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馨的暖意。
她轻轻拿起汤勺,舀起一颗汤圆含在嘴里,轻快地笑答:“好。”
屋内烛光地火温暖融融,窗外一片漆黑肃杀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