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弥漫在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的钝痛和虚弱，像一副被抽空了棉絮的破旧皮囊。
林澈在颠簸和浓烈的腥臊气味中恢复意识，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巨石。他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刺目的无影灯，是脑电波图谱上那根异常活跃、最终归于平直的线条，以及耳边仪器发出的、漫长而绝望的滴声。
然后就是黑暗，和此刻这具仿佛被万吨卡车碾过、又丢进冰窟里浸泡过的身体。
“咳咳……”
他呛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光影晃动。他发现自己侧躺在一辆由某种类似牦牛的生物拉着的、简陋的木板车上。车上堆满了散发着怪味的皮毛和不知名的兽骨，而他，就蜷缩在这些杂物之间。身上裹着一件粗糙、硬邦邦、沾满污渍的麻布袍子。
这不是他的身体，也不是他熟悉的世界任何一个角落。
低矮、扭曲、仿佛直接从山壁中挖凿出来的洞窟和棚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条昏暗的、不见天日的峡谷两侧。峡谷上方极高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晕透下，勉强照亮这个诡异的世界。空气中混杂着腐臭、药味、血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硫磺的气息。
形形色色的“人”在狭窄的、流淌着污水的街道上穿行。有头上长角、面目狰狞的；有身后拖着尾巴、鳞片反光的；有全身笼罩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幽绿眼睛的；也有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眼神阴鸷、气息冰冷的。
这里……是地狱？还是某个疯狂的古装剧片场？
就在林澈的大脑因信息过载而陷入混乱时，一股陌生的、破碎的记忆洪流，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林澈，青云门外门弟子，资质低劣，苦修五年方至炼气三层。三日前，青云门遭敌对势力“血煞宗”突袭，山门破碎，弟子死伤无数。原身被一道战斗余波击中，灵根尽碎，经脉寸断，沦为比凡人还不如的废人，被同门仓惶撤退时，当做累赘丢弃在尸堆中。侥幸未死，却被一伙途径的、前往“鬼市”的底层散修捡到，见他尚有口气，便像捡垃圾一样扔上了车，准备到鬼市看看能否卖做“药奴”或“血食”。
鬼市……散修……灵根……炼气……
一个个陌生的词汇，结合眼前这超现实的景象，让身为二十一世纪杰出认知心理学与临床心理学双料博士的林澈，不得不接受一个荒诞到极点的结论——
他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弱肉强食、视人命如草芥的玄幻修仙世界。而且开局就是地狱难度：修为尽废，重伤濒死，即将被当做货物卖掉。
恐慌吗？绝望吗？
或许有一瞬间。但长达十余年与人类最复杂、最危险的精神世界打交道的职业素养，让林澈在极端情况下，反而强迫自己进入了一种近乎冰冷的绝对理性状态。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分析可以。
他首先进行“自我评估”：
1. 身体状况：极度虚弱，多处骨折和内出血，灵根（这个世界的能量核心）被毁，无法感知和吸纳任何“灵气”。在这世界，等同绝症晚期。
2. 生存环境：鬼市，法外之地，实力为尊。自身价值：可能被榨干的“耗材”。
3. 自身资源：零。除了一身破麻布和这具残躯，一无所有。
等等……资源？
林澈闭了闭眼，集中精神。除了原身那些破碎无用的记忆，属于“林澈博士”的知识库，完好无损。《变态心理学》、《认知行为疗法指南》、《催眠与暗示技术》、《微表情识别》、《社会心理学》、《病理学》……甚至他办公室那个沙盘和治疗室布局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
在现代社会，这是他安身立命的专业知识。在这个举手开山、踏碎虚空的世界，这有什么用？给走火入魔的仙人做心理疏导吗？
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却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眼前的混沌。
走火入魔……心魔……
原身的记忆碎片里，对“心魔”二字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是修士在突破、修行、甚至日常修炼中都可能遭遇的、来自内心或外魔的侵扰，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智癫狂、身死道消。越是高阶修士，越易受其困扰，且无可靠抵御之法，全凭个人意志硬抗。
而应对各种心理障碍、精神崩溃、认知扭曲、创伤应激……这不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吗？
一个大胆到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勾勒出雏形。风险极高，但这是他绝境中唯一可能不是通往屠宰场的缝隙。
“吁——！”
拉车的妖兽停了下来，停在一个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偏僻角落，旁边就是一个堆放垃圾的斜坡。
“妈的，晦气！”一个满脸横肉、穿着脏皮袄的汉子跳下车，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粗暴地扯住林澈的胳膊，把他往车下拽，“还以为能有点用，结果是个彻底废透了的！连当血食都嫌杂质多！扔了扔了！”
林澈被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断骨处传来钻心的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另一个干瘦些的散修瞥了他一眼，啐了一口：“算你小子命大，庞老大嫌你脏。自生自灭吧！”说罢，两人不再看他一眼，赶着车径直离去，很快消失在鬼市憧憧的鬼影之中。
林澈躺在污水横流的地上，艰难地喘息。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夜。寒冷、伤势、饥饿，或者随便一个路过的、心情不好的“东西”，都能要了他的命。
不能躺在这里。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依靠着完好的右臂和意志力，一点一点，向旁边那个稍微干燥些、靠着岩壁的角落挪去。每动一下，都仿佛在刀尖上打滚。短短几米的距离，他爬了将近半个小时，身后留下一道污浊的水痕。
终于，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瘫坐下来，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休息了片刻，他撕下破烂袍子相对干净的内衬，用嘴和单手配合，勉强将左臂骨折处固定。然后，他开始观察周围。
这里是鬼市最底层、最混乱的区域，类似于贫民窟和垃圾场的结合体。昏暗的光线下，随处可见蜷缩在角落等死的生灵，有像他一样的人类，也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麻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一个蜷缩在垃圾堆旁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人”，至少曾经是。他穿着一件勉强能看出原本是青色的破旧道袍，头发胡须脏得打结，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体不住地颤抖，双手紧紧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低哮，偶尔会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地瞪向虚空，嘶吼着：“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杀的！”然后又恐惧地缩回去，重复着颤抖和低哮。
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急性发作，伴有严重的幻觉和妄想症状。林澈几乎是职业病般，瞬间做出了初步判断。在这个世界，这大概就是“心魔入侵”、“癔症”或者“失魂症”。
周围经过的“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眼神中带着厌恶或漠然。在这鬼市，自身难保，谁会在意一个疯子？
林澈的心脏，却猛地跳动了一下。
机会。这可能是一个验证猜想、也是获取第一桶“资源”的机会。风险在于，对方可能具有攻击性，且自己毫无自保之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恐惧和不安，让思维进入纯粹的“分析师”模式。他开始观察那个“患者”更多的细节：颤抖的节奏、嘶吼的间歇、眼神聚焦的散乱程度、身上道袍的破损样式……
慢慢地，一个模糊的“患者画像”在他脑中形成：很可能是一个小宗门或散修，经历了惨烈的战斗或屠杀（很可能目睹了同门或亲友被杀），幸存后无法承受巨大的创伤和负罪感，精神崩溃。他嘶吼“不是我杀的”，可能指向强烈的幸存者内疚，甚至可能……他被迫做了某些违心之事。
林澈等待了片刻，等到那人又一次从嘶吼中陷入颤抖低哮的间歇，情绪相对“低谷”时，他用尽可能平稳、清晰，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道的声音，开口了：
“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那人单调的、充满痛苦的自我世界里，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那人的颤抖猛地一顿，抱着头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他没有抬头，但喉咙里的“嗬嗬”声停止了。
“那些画面，还在你眼前，对吗？”林澈继续用平稳的声线引导，避免任何刺激性的词汇，“血，还有……倒下的影子。”
那人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第一次没有看向虚空，而是直直地、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惕和茫然，看向了林澈这个方向。他的脸上污秽不堪，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年轻轮廓，此刻写满了痛苦和混乱。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干裂，如同砂纸摩擦。
“一个路过的人。”林澈缓缓说道，目光平静地与他那双疯狂的眼睛对视，不闪不避，“我看得出来，你很痛苦。那些不是你的错，但你被它们困住了。”
“不……是我的错！是我没拦住！是我逃了！”患者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赤红的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他们都死了！师弟、师妹……师傅……啊啊啊！”他又要陷入失控的嘶吼。
“看着我的眼睛！”林澈突然提高了一点音量，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这是他在危机干预中常用的技巧，打断对方的情绪螺旋。
患者被他喝得一愣，赤红的眼睛茫然地聚焦在他脸上。
“听我说，”林澈的声音重新缓和下来，语速缓慢而坚定，“你现在很安全。这里没有血，没有敌人。只有你，和我。那些是记忆，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它们伤害你，是因为你还在那个‘现场’没有离开。现在，我在这里，你可以试着……慢慢向后退一步，在想象里，离开那个地方。”
他在进行简单的“接地”和“安全岛”技术引导，帮助患者从闪回中部分脱离。
患者的呼吸依然急促，但眼神中的疯狂之色似乎褪去了一丝，多了些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我……我退不了……”他喃喃道，泪水流得更凶，“到处都是血……他们看着我……”
“那就看着我。”林澈的声音无比稳定，像暴风雨中一块沉默的礁石，“只看我。告诉我，你现在能看到我什么？我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他引导对方将注意力转移到当下的、安全的感官刺激上。
患者呆呆地看着他，下意识地跟着说：“灰……灰色……很破……”
“很好。继续。我背后的石头，是什么颜色？”
“……黑的，有点……有点湿。”
简单的问答，重复了四五次。患者的呼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缓了下来。虽然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那种即将爆发的癫狂状态，被暂时遏制住了。
林澈知道，这只是应急处理，治标不治本。但对他而言，验证了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这个世界的“心魔”相关症状，可以用现代心理学手段进行干预！而且，似乎因为这个世界缺乏系统的心理干预概念，效果甚至比预想的更明显。
“你……”患者眼中的赤红消退了大半，虽然依旧混沌痛苦，但有了些许清醒的痕迹。他看着林澈，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凄惨、奄奄一息的陌生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微弱希冀，“你……你能帮我？你不怕我？”
“我怕死，”林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苍白的、近乎虚无的笑，“但你的问题，或许能让我们都晚点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患者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同样脏污、但材质明显好于麻布的小布袋，以及一柄只剩半截、却隐隐有微弱灵气波动的残破木剑。
“我可以尝试帮你。但在这里，做什么都需要代价。”林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坦诚，“我需要一个地方暂时容身，需要一点食物和水，需要最基础的伤药。作为交换，我会尽力让你……不再被那些画面随时吞噬。”
他开出了价码。不高，甚至低廉，但符合他目前“验证技术、换取生存基础”的目标。
患者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破袋子和断剑，脸上露出挣扎。那袋子里的东西，可能是他仅存的、有价值的东西。但脑海中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恐怖画面，以及刚才那短暂却真实的平静……
最终，对解脱的渴望压倒了对财物的不舍。他颤抖着手，解下那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三块黑乎乎、但散发着淡淡谷物香气的饼，一个装着浑浊清水的小皮囊，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气味刺鼻的褐色药粉。他把这些东西，连同那半截残破的木剑，一起推到林澈面前。
“都……给你。”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点人味，“帮我……求求你。”
林澈看着眼前这些微不足道、却代表着生存希望的东西，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第一步，成了。
“现在，放松。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他收起饼、水和药粉，没有去碰那半截木剑，“首先，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不用详细说过程，只说地点和你的位置。”
他开始收集基本信息，为后续可能的、更深入的治疗做准备。同时，他也需要了解这个世界关于“创伤”和“心魔”的本土认知。
患者，或者说，这位第一个“客户”，靠着垃圾堆，慢慢闭上了眼睛，开始用破碎的语言，断断续续地讲述。而林澈，一边用专业知识引导和安抚，一边艰难地挪动身体，就着污水，吞下一点那刺鼻的药粉。
药效粗劣，但一股微弱的暖流还是在小腹化开，稍稍缓解了蚀骨的疼痛。
他靠在岩壁上，听着耳边的叙述，目光却投向了鬼市更深、更黑暗的远方。那里隐藏着更强大的修士，更深刻的痛苦，以及……更昂贵的“诊金”。
心理医生的招牌，或许可以在这里挂起来了。就叫做……“心魔克星”？
他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理性的弧度。
鬼市的暗红光线，映在他平静的眼眸中，仿佛两点幽幽的、开始燃烧的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