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初在医院住了三天。这三天里,病房几乎没断过人。傅母每天早早地来,带着保温桶,里面装着她熬了一早上的鸡汤、鱼汤、猪蹄汤,变着花样地炖,林念初喝得都快变成汤人了。傅正业来了一次,站在婴儿床前看了很久,没说几句话,但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苏可来了,带了一大束花和一盒进口巧克力,站在婴儿床前看了半天,说小银杏比她想象的好看,林念初说你以为她会多丑,苏可说新生儿不都皱巴巴的吗,林念初说你才皱巴巴的。
傅司年请了陪产假,三天都待在医院里,晚上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床很短,他的脚伸在外面,但他睡得很踏实。他学会了换尿不湿,第一次换的时候手忙脚乱,小银杏哭得撕心裂肺,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护士进来帮忙才搞定。第二次就好了很多,第三次就很熟练了。他学会了冲奶粉,水温要控制在四十度,先加水后加奶粉,摇匀了再滴在手背上试温度。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做一项精密的科学实验。
小银杏出生后的第二天,傅司年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是小银杏的小手,握成拳头,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粉粉的。配文是:“她来了。”没有多余的话,就三个字。不到十分钟,点赞破百,评论无数。有人说恭喜,有人说像爸爸,有人说像妈妈,有人说手长得好看。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回的都是“谢谢”。林念初看到他低头回消息的样子,嘴角弯着。
出院那天,傅母一大早就来了,带了一套小银杏穿的衣服,粉红色的连体衣,帽子也是粉红色的,上面有个小蝴蝶结。她帮小银杏换上,小银杏不乐意,蹬着腿哭了两声,被傅母抱在怀里拍了拍,就不哭了。傅母说她喜欢被人抱着,跟她爸小时候一样,一放下就哭,一抱起来就好。傅司年站在旁边,脸微微红了一下。
林念初换了自己的衣服,怀孕前的裤子穿不进去了,腰还粗着,穿了一条宽松的运动裤。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肚子还是鼓的,但比前几天小了很多,软塌塌的,像泄了气的皮球。她摸了摸肚子,有点不习惯,里面空空的,小银杏已经不在了。她在旁边的婴儿床里,被傅母抱着,裹着粉红色的包被,只露出一张小脸。
“走吧。”傅司年说。
他一手抱着小银杏,一手拎着待产包。傅母扶着林念初,四个人走出病房,穿过走廊,坐电梯下楼。电梯里有人看到小银杏,说好小的宝宝,是女孩吧,真可爱。傅母说是孙女,刚出生三天。那人说恭喜恭喜,傅母笑得眼睛都弯了。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傅司年把小银杏的婴儿提篮从车上拿下来,提在手里。婴儿提篮是浅蓝色的,小银杏躺在里面,眼睛半睁半闭,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回味什么好吃的东西。傅母扶着林念初上楼,走得很慢,一步一停。林念初说妈我可以自己走,傅母说你刚生完,不能走太快,对身体不好。林念初没有再争,让傅母扶着。
进了家门,傅司年把小银杏的提篮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去卧室铺床。傅母进了厨房,开始炖汤。林念初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小银杏,她睁开了眼睛,黑黑的眼珠转来转去,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她看了几秒,可能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又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林念初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三天前她还在自己肚子里,现在她已经躺在茶几上了,会哭,会吃奶,会蹬腿,会睁眼睛。她长得很快,每一天都不一样。林念初怕错过什么,想把她每一秒的样子都记住。但她记不住,因为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
傅司年从卧室出来,说床铺好了,让她去躺着。她说不想躺,想坐着。他说那坐着吧,别累着。她说知道了,你现在比妈还啰嗦。他笑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小银杏的脸。小银杏动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醒。
“她像你。”他说。“像你。”“像你。”
两个人看着那个小东西,她睡得很香,呼吸很轻,小肚子一起一伏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细细的血管。林念初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小银杏的手指动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指。很小的手,只能握住她一根手指。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她抓住我了。”林念初说。“嗯。她怕你走。”“我不走。”“她知道。”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小东西握着林念初的手指,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传来傅母炖汤的声音,锅盖碰锅沿的声音,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但很好听。
那天晚上,傅母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下来。林念初躺在床上,小银杏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傅司年洗漱完出来,躺在林念初旁边,侧过身,看着小床上的小银杏。
“你今天发朋友圈了?”林念初问。“嗯。”“很多人点赞?”“嗯。”“你以前从来不发朋友圈。”“以前没什么好发的。现在有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年。”“嗯?”“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让我当妈妈。”
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比窗外的星星还亮。
“谢谢你让我当爸爸。”他说。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很稳,咚咚咚的,像是在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小银杏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声音,像小猫叫。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她动了几下,又安静了,继续睡。
“她翻了个身。”林念初说。“嗯。力气挺大。”“像你。”“像你。”
两个人又笑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小床上,照在小银杏的脸上。她睡得很香,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那是她第一次笑,虽然是无意识的,但在爸爸妈妈眼里,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