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周亦凡的预料,酒桌上,高功端起来一杯酒,朝向闻道士。
“老五,喝一个吧?”
闻道士看看眼前的酒杯,又瞧瞧二姐,红颜,老九等人。深深地叹了口气,举起酒杯,说道:“以前兄弟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希望大家多多包涵,以后大家一起合作。”
说罢一饮而尽。
三姐叹息着说:“我早就说了,我不怪你的。这一杯,我陪老五喝了。”
红颜和老九接着说:“三姐都干了,我们也跟着干了。”几个人都跟着喝了酒。
高功兴高采烈,拍手大笑:“好好,这才像个合家欢的样子。我们很多年都没这么高兴过了!”
远处,周亦凡气呼呼地说:“一桌子坏人,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姜铁笑了,说道:“你哥哥也算在内吗?”
周亦凡说:“当然不算,他是为了找到小安,他是被迫的。”
“哦……”姜铁意味深长地说:“那你指的就是那个人了?”他的眼神在闻道士身上扫瞄着。
他忽然发现,闻道士和老奎都看似不经意地朝向他们摇了摇头。
“我们好像是被发现了……”姜铁悄声说。
“他们是能力者,发现我们也不奇怪……”周亦凡说,“但是他们来好像并不想揭发我们。”
“也许此中大有深意呢。”姜铁若有所思地说。
周本平吃了两口菜,舒缓了一下酒气,趁着空档问道:“我想问大家一件事……”
他指着依然瘫倒在椅子上的老七,说:“为什么不许他参加呢?”
众人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高功一声叹息,没有直接回答,却缓缓地说:“周老师,如果给你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你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周本平怔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个答案,却没有说出来。
高功缓缓扫视了一下桌子周围的人,说:“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但是,唯独老七是个例外。老七没有故事,他想要的就是金钱,地位,女人。而这些,他现在就可以得到,不需要参与我们。”
周本平一时有点发愣,他没有明白高功的意思。
但是坐在对面的闻道士领悟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需要重来一次的理由,有人是为了忏悔,有人是为了爱情,有人是为了逃避。
如果周本平有个理由,他一定是想要重置地震之前的那一天的时间。
如果老奎和老梅有个理由,他们一定是想重置时间成为一个正常人,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同样,如果老九有个理由,他一定是想要重置自己出生之前的时间,让自己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不再遭受侏儒之苦,不再受人歧视。
如果三姐有一个理由,她一定是想重置回老二炼师死亡之前的时间,从而避免死亡。
和三姐理由相同,闻道士自己心中刻骨铭心的怨念,就是把时间重置回弟弟死前的时光,避免一场劫难。
闻道士望着高功和红颜,隐隐猜测到他们也一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理由。
这些人,看起来是善,是恶,谁又分辨得清?
每个人,都有一个迫不得已的理由成为现在的自己,也都有一个怨念,想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自己。
但是这些问题,老七都没有。
正如高功所说的,老七需要的,就是地位,金钱,女人,甚至权力。而这些,只要他投靠了这个大靠山,就很容易得到,没有必要再处心积虑去跟这些人搞什么奇幻悬疑之旅。
那么老八呢……
闻道士忽然想到:隐士想要的是什么呢?
“老五,你想什么呢?”红颜问道。她发现了闻道士凝思的表情。
“哦,没什么……”闻道士稍微掩饰了一下:“我想问问四姐,这么多年没见,你们都在忙些什么?”
红颜眼波流转,在老七身上一扫而过,又停留在闻道士的脸上,温婉地笑道:“你猜。”
闻道士明白了,他们果然投靠了同一个机构之下。
周本平也听到了这句话,他心思机敏,接茬问道:“那位领导是谁?能说说吗?”
他既然说出“那位领导”,就表示他已经猜到了这些人的来路。
高功脸色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呵呵笑着说:“周老师,很快就有机会,给你正式引荐。”
周本平附和着笑了一下,没有再接着说。
其实在他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九幽局背后的那个靠山可能是谁。
联想起此前老七捉住他,逼问“你是怎么认识安如山”的话,他的心里就已经若隐若现地感觉到了。
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互有协议,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其实内心里各自都还暗怀鬼胎。只是大家心照不宣,在没有达成目的之前,不想拆穿把戏。
周亦凡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嘟囔着说:“都是坏蛋,没一个好东西!”
只是不敢,不愿去证实这个猜想。
风紧了,闷热却在逐步升温。
山雨欲来,人心起波澜。
老奎说了声:“我觉得好像要下雨了……”
高功说:“今天喝得高兴,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周本平和闻道士面面相觑。
老奎攥住了老梅的手,不离不弃。
老九像个没人疼的孩子一样扯着二姐的衣袖。
红颜小鸟依人地挽着高功的胳膊,怅然若失。
没有人搭话。因为所有人都在盘算着自己的主意,每个人都清楚,今天散场之后,接下来就是一场艰难较量。
有些人要去负责寻找,或者说营救小安。
有些人要去应付背后的靠山。
有人要去继续搜索并发现还没出现的六感之人。
有人等着坐收渔利。
沉默半晌,闻道士打破了沉寂,举起酒杯,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干杯!”
这杯酒,由闻道士来结束,是一种表态的意味。
这意味着,一个联盟性质的组合暂时达成。
二姐由衷地一笑。跟闻道士碰了一下杯子,和解都在酒杯里。
一桌子人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杯子,正要干杯。突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等一下……”一个男人说道。
众人都愣住了,没人想到此时此刻会有另外的人出现。
只有老奎叹气,摇了摇头。
一个身材魁伟的男人从远处的栅栏之外轻轻一跃,跳进了院子,向众人走来。
“你是谁?”红颜戒备地问道。
这个男人没有回答她,却转而问道:“你们想要去找小安,是吗?”
周本平抢着说:“是,是。”
那男人微微一笑:“那你们知道,小安是被谁绑架了么?”
周本平直到此时才大吃一惊,喊道:“什么?绑架?怎么是绑架?”
跳进来的男人,自然就是姜铁。
姜铁没有回复周本平,却把眼神挑衅似的抛向高功。
没想到,高功不卑不亢,淡淡地说:“我当然知道是谁。”
姜铁盯着高功看了一会儿,说道:“如果这么说,那我知道你的领导是谁了。”
高功笑笑:“其实大家都知道,只是不要说出来好了。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这一下,就连周本平都彻底明白了,自己猜对了。
姜铁接着说:“知道是谁了,那你们知道怎么找到他吗?”
这次,高功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知道是谁,但是具体还没什么线索。”
“我有……”姜铁说,“如果我提个条件,你们愿意跟我合作吗?”
“但是,问题是,你是谁?”高功问道。
姜铁没有回答。
二姐替他回答了:“他是个警察!”二姐笑着说,“两天之前,我见过他。”
“哦,警察同志你好……”高功伸过手来,意图跟姜铁握手,“不知道警察同志有什么指教啊?”
“没什么指教,也不敢有……”姜铁说,“我知道你们以前是盗墓团伙,而我是警察,执法严明,我应该拘捕你们。”
二姐、红颜、老九顿时都紧张了起来,意欲出手。
高功哈哈大笑,一摆手:“不要紧张,不要紧张。警察同志要是想抓我们,就不会这么样跟我们说话了。对吧?”
“再说,即便警察同志要抓我们,请问……”高功眯起眼睛,扫视着姜铁,一字一顿,“请问,您以哪个案子,哪一条款抓我?我是哪一次盗墓案的嫌疑人?”
姜铁苦笑了一下。没有证据,没有案件,有的只是转述和猜测。
“所以,我们还是来谈谈合作吧。”高功悠闲地说,“你们都不反对吧?”
闻道士摇摇头,老奎也摇摇头,表示不反对。
只有老梅听不见他说什么,呆呆地发愣。
“好吧,长话短说……”姜铁说,“我的条件很简单,我可以提供线索,提供支持,帮助你们找到小安,揪出小安,但是你们要把绑匪交给我,明白吗?”
红颜沉吟着,试探着说:“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的意思是,你们要把绑匪找出来,交给我本人!”姜铁低沉地说,“这是私人恩怨,我不想惊动官差……”
“我答应你。”周本平抢着说,“只要能救出小安,什么我都答应你!”
毒刺忽然冷笑了一下:“你答应?你凭什么答应?”
周本平借着酒劲和愤怒,一股豪气油然而生,回敬道:“我说我答应了,你有什么意见吗?”
毒刺还想说话,二姐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小孩子闭嘴!”
高功沉思着,缓缓地说:“这个,我要考虑考虑。”
闻道士心中一动,说道:“你还要考虑吗?老大,是不是还需要跟老八商量一下啊?”
这句话一说出来,九幽局的人,脸色都略略紧张起来。
姜铁也在盯着高功,等着他的回答。
只有周亦凡,仍旧躲在栅栏之外,树丛之内,反复咀嚼着姜铁说过的话。
刚才,就在酒桌上的人准备干杯结束的时候,姜铁站了起来,企图从栅栏上跨过去。
周亦凡心里一惊,拉住了他:“你想干嘛?”
姜铁果断地挣脱了她:“我要去和这些人谈个条件。”
周亦凡急了:“你这这些人有什么好可谈的,不如叫其他人赶紧来支援,把这些抓起来算了!”
姜铁拍了拍她的脸,说:“我没时间跟你解释,你想想,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
然后,姜铁一个跨步跳进了院子。
周亦凡呆呆地站在那里,回忆着某一天晚上。
那是他们奉命来到兰坊之前的那天晚上,此前的一天,他们刚刚破获一起重大抢劫、伤害案。
晚上,他们喝了庆功酒,周亦凡和姜铁都喝醉了。
谁也不记得到底是谁提出来的,也许是默契,周亦凡竟然带着姜铁来到了自己的单身宿舍。
酒酣耳热,光影迷乱,周亦凡失去了记忆,抱住了姜铁。
“你知道吗,你今天表现很生猛……”周亦凡呢喃着说,“为什么?”
姜铁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在周亦凡的胸膛里,长眠不起。
周亦凡调皮地在他脑袋上打了一下:“你干嘛啊?装死……”
姜铁没有抬头,但周亦凡明显感觉到姜铁头肩一耸一耸的,他在抽泣。
“怎么了?”周亦凡慌乱地问,“你哭了?干嘛呀?”
“今天,我还在执行任务……还在抓贼!”姜铁呜咽着说,“但是今天,是我哥哥的忌日!”
“忌日?”周亦凡的头脑还没清醒,一时没反应过来“忌日”是什么意思。
“忌日,今天是我哥哥自杀而死的日子,在精神病医院里!”姜铁呜咽着,“我哥也曾经是个警察,但是最后却自杀而死!这是为了什么?”
周亦凡抱着姜铁昏昏睡去,没有听清,毫无知觉。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安静地醒来,互道再见,昨晚的一切,似梦似真,不复提起。
周亦凡在自己内心里选择封闭,选择遗忘,对那一夜的情境绝口不提,所以,那一段对话已不存在于自己的记忆里。
但此时,这一段情节又被重新翻阅,往事浮现,清晰可见。
“我的哥哥自杀而死,精神病医院里……”周亦凡念叨着,所以,他要这些人把绑匪交给他,私人处置。
周亦凡心中渐渐冷却。
酒桌上,高功暗下决心,冷静地说到:“笑话,这件事儿,需要商量什么,就这么定了,成交!”
姜铁伸手,跟高功握了一下。
闻道士不动声色,心中却波澜翻涌,不可遏制。
一句话,一个激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