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这一天，林渊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眼睛一睁，脑子清清楚楚，像是从来没睡过。小灰还缩在床底下，只露出一个鼻子，呼噜呼噜的。林渊趴下去看了它一眼，心想这只狐狸脾气还挺大。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衣，把柴刀挂在腰间，玉佩揣进怀里，陆沉舟给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外门的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穿着灰衣，腰间挂着各自的兵器——有刀有剑，有棍有鞭，王大壮扛着一根铁棍，比他本人还高。赵灵儿站在角落里，腰里别着一把短剑，剑鞘旧得发黑，但她擦得很干净。
瘦猴站在前面，手里没拿册子，难得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众人一眼，没说什么废话，只说了一句：“跟我走。”
一行人跟着瘦猴穿过外门院子，往后山走。林渊走过这条路，是去砍柴的路，但今天走的比砍柴远得多。过了石阶，过了那片松树林，到了一个他从没到过的地方——一道石门前。石门嵌在山壁上，高约两丈，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符文在发光，淡蓝色的，像夜里河面上的磷光。
石门前面站着三个穿白袍的人，两男一女，都是内门弟子，腰间挂着玉佩，站得笔直，目光在十二个外门弟子身上扫了一圈，没什么表情。中间那个男的年纪大一些，二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入门试炼现在开始。第一关，问心。”他指了指身后的石门，“门后面是一个幻阵。进去之后，你们会看到各种幻象。不管看到什么，记住——都是假的。撑住一炷香，门会再开。撑不住的，幻阵会把你送出来，但试炼到此为止。”
林渊握了握腰间的柴刀，手心有点出汗。
“一个一个进。”国字脸说，“谁先来？”
没人应声。外门弟子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想第一个。林渊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赵灵儿已经走出去了。她没说话，甚至没看任何人，直接走到石门前，推开门，进去了。石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外门弟子们站在外面，谁也没说话。林渊数着自己的心跳，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石门开了，赵灵儿从里面走出来。她的脸色有点白，但步子很稳，眼神也很平静。她看了林渊一眼，点了一下头，走到一边站着了。
第二个进去的是陈远，那个高个子。他进去的时间比赵灵儿短，不到半柱香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嘴唇抿得紧紧的，但也没说什么。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有的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有的眼眶发红，有的腿发软被人扶住。王大壮是第七个，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林渊一眼，咧嘴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僵。他进去的时间比前面所有人都长，林渊在外面等着，手心全是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石门开了，王大壮从里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哭过，但看见林渊，还是挤出一个笑。“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
轮到林渊了。他走到石门前，伸手推门。门很沉，但推得动。门缝里透出一股凉气，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里面是一片白。不是亮，是白，白茫茫的，像站在云里，什么都看不见。林渊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白雾慢慢散了，眼前出现了一条路。路他很熟悉——是青云镇外的那条土路，通往后山的路。他站在路口，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走来。那人穿着灰色的短衣，背着弓，腰间挂着一把柴刀，步伐矫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林渊的心猛地一缩——那是他自己，十五岁的他自己，但又不是他自己。那个“林渊”比他矮一些，瘦一些，脸上还有少年人的稚气，嘴角带着笑，无忧无虑的样子。
那个“林渊”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是没看见他。林渊转身跟上去，看见那个“林渊”走到一间老屋前，推开门，喊了一声“爹”。屋里走出来一个中年汉子，方脸膛，大手大脚，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正在磨刀。林渊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那是老林头，他的养父。
“渊儿，今天上山打了两只兔子？”老林头的声音，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带着笑。“打了三只！”那个“林渊”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兔子。“好小子，比你爹我强。”老林头接过兔子，拍了拍那个“林渊”的脑袋，“去，叫你娘做饭。”那个“林渊”跑进屋里，喊了一声“娘”，屋里传来一个女人应答的声音，温和的，带着笑意。林渊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知道是假的，陆沉舟说过，都是幻象。但他忍不住。他想再看一眼养父，想再听一次养母的声音。
画面一转。老林头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个“林渊”跪在床边，握着老林头的手，哭得浑身发抖。老林头的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渊儿……好好活着……”手垂下去了。那个“林渊”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林渊站在旁边，浑身发抖，他想伸手去拉老林头，手穿过了幻象，什么也没摸到。
画面又一转。养母的灵堂，白布，香烛，那个“林渊”一个人跪在灵前，没有哭，就那么跪着，跪了一整夜。林渊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但声音关不住——哭声、说话声、风吹过灵堂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往耳朵里钻。
“林渊。”
一个声音从白雾里传来，不是幻象里的声音，是真真切切的声音。林渊睁开眼睛，白雾又聚拢了，把那些画面吞没了。一个人从白雾里走出来，白衣，白发，面容模糊，看不清是谁。“你很难过。”那个人说。林渊没说话。“但你撑住了。一炷香还没到，你还可以选择——继续撑，还是出去？”林渊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继续。”“为什么？”林渊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看看，后面还有什么。”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白雾散开了。
画面又出现了。这次不是青云镇，是一座山，一座他从没见过的山。山上有一座宫殿，宫殿前面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披在肩上，看不清脸，但林渊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目光很温柔，像冬天的太阳，暖暖的。林渊想走近一点，看清她的脸，但脚步迈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你是谁？”他喊。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白雾涌上来，把那个女人吞没了。林渊伸出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
“一炷香到。”那个声音说。石门开了。林渊转过身，走出石门。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用手背擦了擦脸。外门弟子们都看着他，王大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林渊点了一下头，走到一边，靠着墙根站住。他的腿有点软，心跳还是很快，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影子——那个站在宫殿前面、看着他、不说话的女人。她是谁？他从来没见过她，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国字脸的内门弟子看了众人一眼，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第一关，十二个人全部通过。”外门弟子们松了一口气，有人小声欢呼了一下。但林渊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两关，一关比一关难。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想起那个白衣女人。她是谁？为什么会在他的幻象里？陆沉舟说过，幻象都是假的，是自己内心的投射。可他从没见过那个女人，为什么她会出现在他心里？他想不通。石门关上了，上面的符文闪了闪，淡蓝色的光慢慢暗了下去。国字脸转过身，看着外门弟子们。“第二关，破障。跟我来。”他带头往后山深处走。林渊跟上去，把那个白衣女人的影子压在心底，不去想了。但那个影子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