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薄白转为淡金的时候,鱼清如兰睁开了眼。
火堆已经灭了,灰烬里剩着几块烧白的枯枝,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矮树的枝叶间漏下稀薄的晨光,落在她肩头,没有温度。她靠着树干坐了一整夜,脊背离开树皮时,后颈有些僵。她抬手捏了两下,目光扫向对面。
清月蘭曦已经醒了。
她坐在毡毯上,碗搁在膝上,双手交叠搭在碗沿。晨光照在她脸上,冷白的皮肤被露气润得微微发潮,睫毛上凝着极细的水珠。她的目光落在碗底那层薄薄的纸灰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鱼清如兰没有叫她。起身将短刀收回腰间,走到矮树后头,从踏雪的褡裢里取出水囊和干粮。踏雪打了个响鼻,湿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背上。她拍了拍马颈,将缰绳从矮树上解下来。
等她回到火堆边时,清月蘭曦已经站起来了。毡毯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矮树下,碗端在左手里。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和昨天伸下来时一模一样。
鱼清如兰将干粮递过去。清月蘭曦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晨光从矮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将白衣上压了一夜的褶痕照得清清楚楚。
慕怀璟从矮树外侧走回来,短刀已经插回腰间。他的眼睛里有些血丝,但目光依旧是清的,肩胛骨依旧是收着的。他朝鱼清如兰点了一下头,走到矮树下,将老晏扶起来。
老晏的脊背离开树干时,闷哼了一声。伤腿在地上拖了一夜,烫过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黑褐色的,和裤腿黏在一起。他撑着慕怀璟的肩膀站起来,伤腿悬着,脚尖点地,试了试力道,嘴角扯了一下。
“能走。”他说。
鱼清如兰没有接话。她走到踏雪旁边,翻身上马,伸手将清月蘭曦拉上来。清月坐在她身后,碗端在左手,右手扶上她的腰侧。
踏雪迈开步子。
晨光迎面照着,将人和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荒原上的野草挂着露水,被马蹄踩过,露珠滚落下来,渗进泥土里。远处的山影从晨雾里浮出来,青黛色的,层层叠叠,往南延伸,看不见尽头。
清月蘭曦的右手扶在鱼清如兰腰侧,指腹下面,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依旧是温热的。她的目光越过鱼清的肩头,落向前方。
“还要走多久。”她问。
“到南边,”鱼清如兰说,“四天。”
清月蘭曦没有应声。她的指尖在鱼清如兰腰侧轻轻蜷了一下,极轻,像是无意。
鱼清如兰察觉了。她没有回头,但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走了一段,清月蘭曦忽然开口。
“昨晚,你看了我很久。”
不是问句。
鱼清如兰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火堆对面。”清月蘭曦的声音很轻,被风裹着,有些散。“你靠着树,看了一整夜。”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踏雪走了好几步,她才开口。
“你醒了。”
“醒过几次。”清月蘭曦说,“你没睡。”
鱼清如兰沉默了一息。
“睡不着。”
清月蘭曦的指尖又蜷了一下。她想起鱼清如兰说过的话——“刀在,就能睡。”昨晚短刀搁在她手边,刀在。但她没有睡。她靠着树,看了一整夜。
“刀不在吗。”清月蘭曦问。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踏雪继续往前走,蹄子踩在泥土和碎石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晨光从身后照过来,将清月蘭曦额前的碎发映成一层浅淡的金色。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马蹄声盖过。
“刀在。心不在。”
清月蘭曦的手指停住了。
鱼清如兰没有再说下去。她的脊背在马背上依旧是直的,缰绳松松地握着。日光落在她肩上,将那一身小麦色的皮肤照出浅浅的暖调。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稳的,硬的,什么都不怕的。
但她说,心不在。
清月蘭曦将额头抵上她的后背。隔着衣料,那个人的体温传过来,温热的,恒定的。心跳从衣料深处隐隐透出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和她自己的一样。
“现在呢。”她问,声音闷在衣料里。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但她的右手从缰绳上移开,覆上清月蘭曦扶在她腰侧的手背。掌心粗糙,温热。覆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收了回去,重新握上缰绳。
清月蘭曦的额头抵在她背上,没有移开。她知道那个人的心在哪里了。不在刀上。不在缰绳上。不在南边的地盘上,不在慕延璋的暗桩上,不在霍仲淮的命上。
在她扶着她腰侧的那只手上。
踏雪继续往南。
荒原在晨光里慢慢醒来。野草上的露水被日头蒸成薄薄的白雾,贴着地面流动。远处有鸟从草丛里飞起来,翅膀扑打着,往南去了。
铜铃在南方孩童温热的脚踝上,安静地垂着。铃舌指向北方,纹丝不动。
但清月蘭曦碗中的纸灰,被晨风吹起来一粒,从碗沿飘出去。往南飞了一寸,又一寸。然后落进鱼清如兰握缰绳的手背上。
她没有拂掉。
纸灰贴在她虎口那道旧刀疤上,像一粒极小极小的、温热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