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离开了阿爸，为什么阿妈变成了母猪？
这个问题，像一粒卡在喉咙里的糖，咽下去是甜的，化开来却是满嘴的涩。我舔了舔嘴角，那里好像还有昨天偷藏的甘蔗汁。
好在，阿妈的肚皮还是那么软，那么暖。我蜷在旁边，就像以前钻进她被窝里一样。她的体温透过粗糙的皮毛传过来，我便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小小一团的、暖烘烘的东西，可以暂时忘掉猪圈外面的事。
阿妈变成猪后的第三个下雨天，我偷偷藏起一块最甜的甘蔗，放到了它的食槽前。
雨细细密密地梳过屋檐。我蹲在猪圈门口，把那截甘蔗滚到石槽底下，生怕被阿爸看见。甘蔗皮被我啃得只剩最嫩的心，我念着里面少有的甜水，一咬就会沁入心脾，那该有多甜啊！
——阿妈以前总说，甜能盖住所有苦。
“给你。”我小声说，“别让他们听见。”
母猪正在打瞌睡，听见声音，耳朵啪地一抖。她睁开眼，黑眼珠里晃着我的倒影，也晃着雨丝。那眼睛太大，深得像夜里倒扣的井，我差点跌进去。她黑亮的鼻头上，粘着一道新鲜的、结了痂的划痕，我回想起阿妈还是人时，她替我剪指甲，总把灯芯挑得低，光也是这么陷进去，拔不出来。
我伸手想摸她的鼻梁，却闻到一股潮腥，像淘米水在暑天里闷了三天的味儿。手在半空停住，雨水顺着指尖滴到它鼻孔边，阿妈打了个响鼻，白沫溅在我腕上，热乎乎的。我笑了一下，这热度让我想起灶膛前煨着的红薯。
“慢点吃，”
我叮嘱，
“你牙太尖，会割舌头。”
阿爸从檐下走过，木屐吱呀吱呀踩出一串扁扁的水花。我连忙把身子缩进门洞的阴影里。他骂着鬼天气，右手提着半桶馊水：深绿的菜叶、发黑的米粒，在桶里一颠一颠。
我屏住呼吸，憋得快要忍不住。等他进屋，我才敢把肺里那口滚烫的气慢慢吐出来。
圈里的小猪仔吱吱挤过来，粉鼻子拱我的膝盖。我拨开它们：“去去，这是给阿妈的。”话一出口，心里咚地一声，一股无名的情绪弥漫在阴雨天中。我回头，雨幕把院子隔成灰白的一片，空无一人。于是我又把声音放得更软，在说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
“阿妈，快吃。”
母猪低头，舌头刷地一卷，甘蔗就没了。她没嚼，喉咙发出咕噜一声。“阿妈肯定饿坏了，幸好有甘蔗给阿妈垫肚！”我松了口气，伸手去擦她脸上的雨珠，雨珠混着甘蔗渣的甜味，流进我嘴角，却泛起锈甜:
甜过头了，就是苦。
我摸到一条硬痂，不知被什么划的，边缘翻起，像干裂的河床。我忽然想哭，可眼泪刚冒头就被我咽了回去。阿嬷说，眼泪是软的，一流出来，人就要垮了。
“疼吗？”我用指甲轻轻刮那痂，“指甲刮过痂，裂缝里渗出一粒血珠——不是她的，是我的，却烫得惊人。
我愣住，原来猪也会流血。
原来阿妈也会疼。
“我给我们都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我噘起嘴，把混着雨水的风送到它伤口上。她耳朵抖了抖，尾巴甩出一圈水珠，有几滴砸在我睫毛上，凉凉的。
那一刻，我确定变成母猪的阿妈肯定还听懂了我的话。
雨声渐大，瓦沟哗啦啦往下倒水。我索性爬进圈，坐在干草上。草垛深处还留着前天的太阳味，带着暖意。我蜷起腿，额头抵住母猪温烫的脖颈，那里的皮粗糙得像村口的老榕树根，却安稳地抚平了雨季的潮湿与纷扰。我小声哼起歌，声音只有我们娘俩能听见：
“……茉莉……花开……”
母猪的呼吸像拉不动风箱，“呼——哈——”拍在我耳膜上。鼻尖前只有潮腥的皮毛，可心里头，却看见阿妈坐在门槛上，哼着歌，把茉莉花香编进我头发里。她一边哼歌，一边把我的头发分成三股，指尖的肥皂香穿过雨幕、穿过馊水味，轻轻落在我鼻尖。我把脸埋得更深，小声许诺：
“等天晴，我去给你摘南瓜花，黄黄的，戴在耳朵上，好不好？”
她没回答，只用湿热的尾巴扫了扫我的小腿肚一下，又一下。
这是阿妈的“好”。
我知道阿妈肯定很期待明早的南瓜花，戴上去可漂亮了！
雨下到傍晚才收住势头。阿爸出来倒煤灰，看见我，眼珠子一瞪：“死丫头，又钻猪圈！一身骚气，还不快滚去烧火！”我撒腿就跑，草屑从裤脚掉下来，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
他抬脚踹飞一粒石子，石子砸在猪圈石槽上，溅起一块锋利的碎片，那碎片划过猪耳，留下一道细线，给阿妈点上了红。阿妈又要痛了吧，我隔着雨幕噘嘴，对着空气悄悄吹:风穿过去，什么也没带走。
我心里一紧：看，阿爸身上的妖怪还没走干净，它还会丢石子伤人呢！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我把鼓得圆圆的腮帮子，拼命拉风箱。火光舔着土墙，母猪的影子被窗棂切成一格一格，在墙上轻轻晃动。它安静地侧躺着，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头。我偷偷对她做口型，用嘴唇的形状说：明天，我还来。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屋檐滴水。
嗒。嗒。嗒。
雨后的月亮白得发惨。我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一根硬硬的猪鬃，那是我下午从圈栏上偷偷拔的。我把它贴在鼻尖，一股混杂着泥土、干草和阳光的气味钻进鼻腔，阿妈给我了晚安吻，我会睡个好觉。
我把猪鬃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发紫：痛，才好。痛，它就成了从阿妈身上长出来的、圈住我的戒指。
抽不开，我也不想它离开。
猪鬃戒指被我的手指焐热了。
睡意漫上来时，我对着那圈硬硬的温暖，小声说：
“阿妈，晚安。”
黑暗里，我忽然想起那个问题：妖怪离开了阿爸，可为什么阿妈变成了母猪？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人回答。只有怀里这根猪鬃，硬硬地硌着我。好在，阿妈很暖。贴着这暖，我也一点、一点地变温暖了。
只要阿妈还是暖的就好，无论阿妈是什么都是我的阿妈：管它是人是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