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崖不是一座山。
是一道断崖。青黑色的石壁从荒草地上拔起来，陡峭光滑，像是被人用巨斧劈了一刀，切口齐整，寸草不生。崖壁高约十余丈，顶端参差不齐，凸出的岩石像兽齿一样咬住天空。崖底堆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是经年累月从崖壁上剥落下来的，边缘锋利，踩上去硌脚。
崖下贴着一片乱石滩，滩上搭着十几间石屋和木棚，高低错落，沿着崖壁往两侧铺开。石屋用的是从崖壁上采下来的黑石，砌得粗糙，缝隙里抹着黄泥，泥干了之后裂开一道道细纹。木棚更简陋，几根柱子支着个顶，四面透风，棚下堆着木箱和麻袋，盖着油布，油布边角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滩地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杆是铁的，锈迹斑斑，顶端挂着一面旗。黑底，上面绣着一个字——霍。
鱼清如兰勒住马，在距乱石滩百余步外的土坡上停下来。土坡上长着几棵矮松，枝干扭曲，针叶稀疏，勉强能遮住人马的身影。慕怀璟在她身侧蹲下来，目光扫过下方的乱石滩，下巴绷了绷。
“人不多。”他说。
确实不多。滩上能看见的人影，散在各处，数了数不过十几个。有人在石屋门口蹲着抽烟，有人在木棚下翻检货物，有人在崖壁下的阴凉处躺着，草帽扣在脸上。都带着刀，但刀不是握在手里，是搁在手边、挂在腰间、靠在墙根。不是备战的状态，是过日子的状态。
“霍仲淮的旗还在。”荆世铮蹲在另一棵矮松后面，声音压得低低的，“人没跑。”
鱼清如兰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旗杆上移开，慢慢扫过整片乱石滩。石屋，木棚，货物，人。她的目光在崖壁下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间石屋比别的都大，门框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三个字，隔着百余步看不清楚，但不需要看清楚。
霍仲淮就在那间屋里。
“老晏。”鱼清如兰开口。
老晏靠着矮松坐着，伤腿伸直。他的呼吸比昨天更粗重了，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哨音。但他听见鱼清叫他的名字，眼睛立刻睁开了。
“你留在这里，看着马。”
老晏的嘴角扯了一下。“嫌我碍事就直说。”
“嫌你碍事。”
老晏咧了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他没有再说话，将伤腿往回收了收，背靠矮松，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不是要站起来，是告诉鱼清——守得住。
鱼清如兰转过身，看向清月蘭曦。
清月站在矮松的阴影里，碗端在左手里。纸灰被风吹了一路，又散了些许，碗底只剩薄薄一层。她的目光越过土坡的边缘，落在下方那片乱石滩上，落在那些石屋、木棚、旗杆和散漫的人影上。
“你在这里等。”鱼清如兰说。
清月蘭曦收回目光，看着她。
“不。”
鱼清如兰的眉头微微沉了一下。
“下面十几个人，霍仲淮在里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在上面等。我处理完，上来接你。”
清月蘭曦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上次来黑石沟，是一个人追的。”她说，“追到了，杀了，回来了。”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
“这次你不是一个人。”清月蘭曦将碗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要我在上面等，看你一个人下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
鱼清如兰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从矮松的针叶间漏下来，落在清月脸上，将她冷白的皮肤照出一层极淡的暖色。她的眼睛依旧是平静的，没有波澜，没有急切，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跟紧我。”鱼清如兰说。
清月蘭曦点了点头。
慕怀璟从矮松后面站起来，短刀已经握在手里。荆世铮也站了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宽背砍刀，刀刃上豁了几个口子，被他磨得发亮。两个人站在鱼清如兰身后，等着她迈步。
鱼清如兰最后看了一眼老晏。老晏靠着矮松，伤腿伸直，手按在刀柄上。他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笑，没有说“死不了”。只是点了一下头。
鱼清如兰收回目光，迈步走下土坡。
她走得不快。不是偷偷摸摸的潜行，也不是冲锋陷阵的疾奔。就是走。步子稳，脊背直，短刀还插在腰间没有拔出来。慕怀璟和荆世铮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清月蘭曦跟在她右后方，碗端在左手，右手空着，垂在身侧。
四个人，走下土坡，走进乱石滩。
最先看见他们的是蹲在石屋门口抽烟的那个。烟卷叼在嘴角，青烟袅袅地升着，他眯着眼，看见土坡方向走下来四个人。一个穿白衣端碗的女人，一个穿灰衣带短刀的女人，两个提刀的男人。
烟卷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膝盖上，烫了一下。他猛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去抓刀，刀抓在手里了，却忘了拔，只是攥着刀鞘，张嘴喊了一声。
“有——”
后面的字没喊出来。不是被吓的，是鱼清如兰走得太稳了。稳得让他不确定该不该喊。
乱石滩上的人纷纷抬起头。蹲着的不蹲了，躺着的不躺了，翻检货物的停了手。十几双眼睛落在四个人身上，手都按上了刀柄，但没有一个人拔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没有拔刀。
她不拔刀，他们不知道该不该拔。
鱼清如兰走到旗杆下，站定。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旗杆上那面黑底绣着“霍”字的旗。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朝着崖壁下那间最大的石屋走去。
石屋门口，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身形魁梧，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两道浓眉，眉尾上挑，像是随时在发怒。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小臂上覆着一层浓密的汗毛。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是新的，皮革还带着没揉开的硬挺，鞘口镶着一圈黄铜，被磨得发亮。
霍仲淮。
他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鱼清如兰从旗杆下走过来，看着她身后提着刀的慕怀璟和荆世铮，看着她右后方那个端着粗陶碗的白衣女人。
他的眼睛眯了眯。
“鱼清。”他说。声音浑厚，带着胸腔共鸣的震动，不像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像是从胸口擂出来的。
鱼清如兰在距他十余步的地方停下来。
“霍仲淮。”
霍仲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身后的清月蘭曦身上，在清月手里的粗陶碗上停了停，最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鱼清如兰脸上。
“两年了。”他说，“我还以为你忘了。”
“没忘。”
霍仲淮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纪老三的事，我说过要你的命。”他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说了两年，你都没来。今天来了。”
他顿了一下。
“带着三个人。”
鱼清如兰看着他。
“够了。”
霍仲淮的眼睛又眯了眯。他的目光越过鱼清如兰，扫向她身后的乱石滩。十几个人已经聚拢过来，散在四周，手都按在刀柄上，等着他一句话。
他的手抬起来，往下一压。
四周的人没有拔刀。只是往前逼近了一步，将包围圈收紧了一丈。
鱼清如兰没有回头。她的脊背依旧是直的，短刀还插在腰间，没有拔。
“延璋给了你什么。”她说。
霍仲淮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给你南边的地盘，你给他我的头。”鱼清如兰的语气和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轻。“他许你的地盘，是他自己的，还是我的。”
霍仲淮没有说话。
“他自己的地盘，他舍不得给。”鱼清如兰说，“他许你的是我的。我的地盘，他拿什么许给你。”
霍仲淮的脸色沉了一分。
“等他拿了你的头，你的地盘就是他的。”他说，“他许我的，是他在南边的那一块。你我两家，南北分治。”
鱼清如兰看着他，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信。”
不是问句。
霍仲淮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的手再次抬起，这一次，是往上。
四周传来刀出鞘的声响。
清月蘭曦站在鱼清如兰右后方，碗端在左手。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铜铃在南方孩童温热的脚踝上，安静地垂着。
铃舌指向北方。
但清月蘭曦碗中的纸灰，被风又吹起来一粒，从碗沿飘出去，往南飞了一寸，才散进日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