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鱼清如兰就醒了。
火堆已经灭了,灰烬里剩着几块烧白的枯枝,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头顶那一长条天空从灰蓝变成了灰白,山沟里的光线还暗着,但石墙和碎石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她靠着的石墙冰凉,凉意透过衣料渗进脊背,她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目光扫过空地。
老晏依旧靠着石墙,伤腿伸直,呼吸粗重但不乱。荆世铮蜷在火堆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守夜的位置让给了慕怀璟——慕怀璟站在采石场入口的方向,背对众人,肩胛骨依旧收得紧。他在那里站了整夜。
清月蘭曦在她身侧,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脊背靠着石墙,呼吸匀净绵长。睡着的时候,她的头微微偏向鱼清的方向,偏了不过寸许,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自己却不知道。
鱼清如兰看了她片刻,移开目光,起身。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慕怀璟回过头,看见是她,下巴绷了绷,没有说话。鱼清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来路的方向。晨光稀薄,山沟里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来路被碎石和矮松遮去了大半,看不见尽头。
“有动静吗。”
“没有。”
鱼清如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向南边。黑石崖在南。昨天她们从南往北走了一整天,今天要折回去。霍仲淮的老巢就在那个方向,隔着一天的路程。
“今天折回去。”她说。
慕怀璟的下巴又绷了绷。
“霍仲淮。”
鱼清如兰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南边的山影上。晨光渐渐亮起来,山石的黑色从灰蒙蒙的天光里浮出来,青黑青黑的,像是被火烧过。
“你上次追的人,”慕怀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霍仲淮的人。”
不是问句。
鱼清如兰沉默了一息。
“他手底下一个副手。姓纪。吞了我两船货,往北跑了。我追到黑石沟,追上了。”
“人呢。”
“杀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轻。慕怀璟没有再问。他站在她身侧,肩胛骨依旧收得紧,目光落在南边的山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碎石的声响。清月蘭曦醒了。
她坐在石墙下,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还带着刚醒时的微微茫然。晨光照在她脸上,冷白的皮肤被露气润得微微发潮,睫毛上凝着极细的水珠。她眨了眨眼,水珠便散了。
鱼清如兰走回去,从马背上取下干粮和水囊,递给她。清月蘭曦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干粮,慢慢嚼着。碗搁在她膝边,碗里的纸灰被夜露打湿了些许,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她看了一眼,没有去碰。
“今天往哪走。”她问。
“南。”
清月蘭曦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瞬。
“黑石崖。”
清月蘭曦没有问为什么折回去。她将手里的干粮吃完,接过水囊喝了两口,起身将碗端起来。碗底的灰被夜露浸湿了,贴在碗底,不再被风吹散。她看了一眼,将碗端平。
“走。”
一行人收拾停当。老晏撑着石墙站起来,伤腿晃了一下,荆世铮伸手去扶,被他甩开了。慕怀璟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肩胛骨收得紧。荆世铮搀着老晏跟在后面,老晏的伤腿在地面上拖着,拖痕从采石场延伸出去,往南。
鱼清如兰翻身上马,伸手将清月蘭曦拉上来。这一次清月坐在她身后,碗端在左手里,右手扶上她的腰侧。
踏雪迈开步子,往南。
晨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人和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方的路面上。来时的路倒着走,碎石,矮松,荒草地,土坡,歪脖子槐树。昨天下午走过的每一处,都在晨光里重新过了一遍。
清月蘭曦的右手扶在鱼清如兰腰侧,指腹下面,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依旧是温热的。她的目光越过鱼清的肩头,落向前方。南边的山影越来越近,青黑色的山石从晨雾里浮出来,棱角锋利,像是被人用刀劈出来的。
“霍仲淮是什么人。”她问。
鱼清如兰没有立刻回答。踏雪走了几步,她才开口。
“北边的地头蛇。黑石崖是他的老巢,手底下大概四五十号人。收过路钱,贩私盐,什么都沾。”
她顿了一下。
“上次我杀了他一个副手,他放话说要我的命。说了两年,没动过。”
“现在他动了。”
鱼清如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慕延璋给了他胆子。”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她想起昨天老晏说的——慕延璋跟霍仲淮搭上了线,霍仲淮要往南扩,慕延璋要往北靠,一拍即合。鱼清如兰杀了霍仲淮的副手,霍仲淮要她的命。慕延璋要她的地盘。两个人合在一起,等的就是她离开南边的这一天。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联手。”清月蘭曦说。
鱼清如兰沉默了一息。
“猜到过。不确定。”
“你不确定,还是走了。”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踏雪继续往南,蹄子踩在碎石和泥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晨光从身后照过来,将清月蘭曦额前的碎发映成一层浅淡的金色。
“我不走,他们就不会动。”鱼清如兰的声音被风裹着,有些散。“他们不动,我就得一直等。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从哪里、用多少人。我只能等。”
她顿了一下。
“我不喜欢等。”
清月蘭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把刀递给他们的,是自己的背。”
鱼清如兰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你离开南边,就是把自己的背亮给他们。”清月蘭曦的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平。“你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让他们动手。让他们把底牌亮出来。”
她的指尖抵进鱼清如兰腰侧的衣料里。
“你用自己当饵。”
鱼清如兰没有回头。她的脊背在马背上依旧是直的,缰绳松松地握着。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马蹄声盖过。
“我没有别的饵。”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
她将额头抵上鱼清如兰的后背。隔着衣料,那个人的体温传过来,温热的,恒定的。这个人的父亲死的时候,她十四岁。她接过了刀,接过了地盘,接过了一群不服她的人。有人在等她死,有人在等她走,有人在等她露出破绽。她没有别的饵,只有她自己。
清月蘭曦的额头抵在她背上,抵了很久。
“现在你不用等了。”她说,声音闷在衣料里。“他们动了。”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但她的右手从缰绳上移开,覆上清月蘭曦扶在她腰侧的手背。掌心粗糙,温热。这一次,覆了两息,才收回去。
踏雪继续往南。
前方,黑石崖的山影越来越近。青黑色的山石从晨光里完整地浮出来,陡峭,嶙峋,像一头蹲伏的兽。
铜铃在南方孩童温热的脚踝上,安静地垂着。
铃舌指向北方,纹丝不动。
但清月蘭曦碗中的纸灰,被晨风吹起来一粒,从碗沿飘出去,往南飞了一寸,才散进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