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李杏，笑起来像夏天的冰棍——凉丝丝的，但甜。
我站在巷口，看着四楼的灯亮了很久，直到沈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打算在记忆里待一辈子？”
镜面碎了。
我回到书店，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铜镜。手心全是汗。
“你看到她十六岁了？”沈念问。
“嗯。”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像偷看别人日记。”
“你本来就是偷看。”她从我手里拿走铜镜，“不过没关系，她不会记得。”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的是‘记忆’，不是‘时间线’。她十六岁时看到的你，只是她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幻觉。等她长大了，就会忘。”
忘了。
我看着她长大，她不会记得。
黑色幽默。
“你还想看吗？”沈念举起铜镜，“后面还有很多。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
“看。”
她笑了，把铜镜递给我。“别上瘾。”
我闭上眼。
镜面发热。
十七岁。
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堵墙。但李杏变了——头发剪短了，校服换了，书包换了。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看得很认真。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画出明暗分界线。
“李杏！”
一个男生从巷口跑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高高瘦瘦，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给你的。”他把奶茶递过去。
李杏抬头，看了一眼奶茶，没接。“不用。”
“我特意买的。你喜欢的珍珠奶茶，三分糖，加椰果。”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我问你同桌的。”
李杏沉默了一下。“我不喜欢珍珠奶茶。”
“那你喜欢什么？”
“什么都不喜欢。”
男生的笑容僵住了。他站在那里，手里举着奶茶，像举着一个烫手山芋。
“李杏，我——”
“我要看书。”她低头，继续翻书，“你走吧。”
男生站了几秒，转身走了。奶茶扔进了垃圾桶。
李杏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
十七岁，她已经学会了拒绝。不是冷漠，是——她没时间。她在等一个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其他的人，进不来。
她翻了几页书，突然抬头，看向我这边。
“谁在那里？”
我屏住呼吸。
她盯着我站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又幻觉了。”她自言自语。
我松了一口气。
镜面暗了。
十八岁。
大学校园。梧桐树，林荫道，自行车铃铛响。
李杏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抱着一摞书，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她的头发长了一点，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但皮肤白得发光。
一个女生追上来：“李杏！晚上有聚会，去不去？”
“不去。”
“又不去？你都拒绝多少次了？”
“我要去图书馆。”
“图书馆图书馆，你是要住在里面吗？”
李杏笑了。“差不多。”
女生摇头。“你这个人，太闷了。大学四年，不谈恋爱，不泡吧，不社交。你想干嘛？”
“想当医生。”
“当医生也不耽误谈恋爱啊！”
“耽误。”李杏说，“谈恋爱浪费时间。”
“你——！”女生气得跺脚，“行行行，你去图书馆吧。我找别人玩去了。”
她走了。
李杏继续往前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操场上有人在踢球，一个男生刚进了一个球，队友们围着他庆祝。他抬头，看到李杏，挥了挥手。
李杏没理，走了。
我跟着她。
“你跟着我干什么？”她突然说。
我愣住。
她没回头。
“每次都是你。”她继续往前走，“从十六岁开始，就跟着我。你到底是谁？”
她能感觉到我。
“你说话啊。”她停下脚步，转身，“你到底——”
她看着我站的方向，眼神从警惕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
“又没了。”她摇头，“我是不是有毛病？”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很快。
她能感觉到我。只是看不到。
镜面暗了。
十九岁。
医学院。解剖室。
李杏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站在解剖台前。台上的大体老师盖着白布，只露出脚。
教授在旁边讲解。“……今天我们要打开胸腔，观察心脏的结构。谁先来？”
没人举手。
李杏举手。“我来。”
教授看了她一眼。“好。”
她拿起手术刀，手很稳。第一刀下去，皮肤切开，露出下面的脂肪和肌肉。她的手没有抖。
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说：“你不怕吗？”
“不怕。”李杏说，“死人不会害你。活人才会。”
女生沉默了。
我站在解剖室角落，看着她的手。那双后来用来煮面条、握住我、发出白光的手，第一次切开人体。
她做完一切，放下手术刀，摘下手套。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教授，心脏有问题。”她说。
教授走过来，看了看。“什么问题？”
“这里。”她指着心脏表面一道细长的疤痕，“做过手术。但他没有开胸的痕迹。”
教授仔细看了看，皱眉。“你说得对。这是微创手术的痕迹。但按照他的年龄，那时候微创还没普及。”
“所以他是试验品？”
教授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杏说。
但她不是猜的。我能感觉到——她在用医者的直觉。她的序列已经开始觉醒了。
镜面暗了。
二十岁。
图书馆。深夜。
李杏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堆着一摞书。她在看一本很厚的医学典籍，眉头微皱，手指在字里行间慢慢划过。
她的指尖，有一点白光。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她自己看到了。她盯着自己的指尖，表情从惊讶变成好奇，从好奇变成——
“这是什么？”
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白光随着她的呼吸明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试着把手按在书上。白光渗进书页，那些文字像活了一样，开始流动。她吓了一跳，收回手。
白光灭了。
“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她自言自语。
不是幻觉。
是序列。
悬壶客。
医者的第一个台阶。
我站在书架后面，看着她。
二十岁，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能力。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以后会经历什么，不知道会遇见谁。
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十六岁一样，和二十六岁一样。
“有意思。”她说。
镜面暗了。
我睁开眼，回到书店。
沈念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碗面。“吃吧，凉了。”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已经坨了，但味道还行。
“她二十岁了？”沈念问。
“嗯。刚觉醒序列。”
“你看着她长大，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像看一棵树。从小苗，慢慢长，慢慢长，突然有一天，发现她已经很高了。”
“你对她有感情吗？”
我放下筷子。“有。”
“什么感情？”
“说不清。”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一开始是责任。她爸救过我，我得还。后来是——”
“是什么？”
“是想看她笑。”我说，“她笑起来，很好看。”
沈念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二十二岁那年，差点死了。”
我转身。“什么？”
沈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李杏，穿着白大褂，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手上扎着输液针。
“蚀界污染。”沈念说，“她在医院实习的时候，接触了一个被污染的伤员。污染从伤口渗进去，差点毁了她的灵枢。”
“谁救的她？”
“她自己。”沈念说，“她用刚觉醒的悬壶客能力，把污染逼出来了。但代价是——昏迷了三天。醒来后，她什么都不记得。”
我盯着照片上的李杏。
二十二岁。
她已经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我能去看吗？”我问。
“看什么？”
“看她二十二岁。”
沈念看着我的眼睛。“你会心疼的。”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
我拿起铜镜。
闭上眼。
镜面发热。
二十二岁。
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光。李杏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惨白。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尖还有残余的暗红色荧光——蚀界污染的痕迹。
她昏迷了。
我走到床边，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干裂，起了皮。呼吸很浅，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我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手指穿过了她。
碰不到。
这是记忆。我只能看，不能碰。
我收回手。
“你谁啊？”
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转头。
一个年轻护士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病历本，看着我。
她能看到我？
“你——你怎么进来的？”护士皱眉，“这是隔离病房！”
“我——”
“出去出去！”她走过来，推我，“病人需要休息！”
我被她推出了病房。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很快。
她能看到我。
二十二岁的护士，能看到我。
这意味着什么？
镜面开始抖动。
病房里的画面在扭曲——李杏的床在变远，墙在变近，天花板在压低。
然后，一切黑了。
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钟声。
是呼吸。
很重的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喘息。
“谁？”我问。
没有回答。
呼吸越来越近。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我——冷的，湿的，像从水里爬出来的。
“谁在那里？！”
呼吸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在等你。”
我猛地睁开眼。
回到书店。
铜镜掉在地上，碎了。
沈念蹲下来，捡起碎片。
“你遇到什么了？”
“有东西。”我说，“在镜子里。在等她。”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它说——在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