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更是瘫坐在地,身上杏花瓣簌簌掉落,好似随时都能办个杏花葬礼。
白俊心头一紧,赶忙快步上前,关切地问:“妱丫头,你们这是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他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短刀,警惕地扫视四周——这杏花谷一向太平,只是此时正值冬末,青黄不接之时,山野间野果早已落尽,猎物也难寻。泉畔因温泉地气,杏花独放,形成“方寸春天”的奇观,松柏常青,与远处枯草连天、残雪未消的吐护真水河谷形成鲜明对比,难不成就有什么不长眼的因此而闯进来了?心想自己和杏儿在此,也没见有什么不法分子出现,这俩人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慕容妱澕有气无力地抬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白前辈……我们饿的。”
冰郎蔫蔫的点头附和。
白俊闻言一愣,瞧着二人在花下饿得发蔫,与这生机勃勃的泉畔景象形成了有趣的反差,旋即失笑。
杏儿也笑出声来,那笑声清亮,惊起枝头栖雀。她提着桦皮桶走过来,桶中奶酒香气越发浓郁:“饿了好办,我这桶里除了酒,还有早上刚做的杏花奶酪子,来,先垫垫肚子。”
慕容妱澕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字:“饿……”那声音细若游丝,仿佛一阵山风便能吹散。
冰郎点头附和,嗓音微弱如残雪簑笠下漏出的风:“嗯……”尾音拖得绵长,倒像是被吐护真水支流畔的寒气冻住了。
白俊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面露惭色。他抬首望天,但见日影西斜,杏花泉上氤氲的水汽染上淡淡金晖——这才惊觉竟已近黄昏。两个小辈初入江湖,境界未深,尚不能辟谷,更别说冰郎这未成年的小崽子,几人这一日粒米未进,难怪饥馁成这般。
杏儿见状,眉眼弯弯,唇边漾起温柔笑意。她踩着冬末未化的薄霜,轻移杏伐到青骢马旁,从搭链中取出两个油纸包,还带着泉边地热温着的余温:“这是杏花酥皮,这是的乳酪子,先垫垫肚子,奶皮子还是昨儿用新挤的鲜奶做的。”她将食物递给慕容妱澕与云苏,又从马鞍旁解下桦皮水囊,用杏木杯斟满,“配着这兑了杏花蜜的泉水吃,最是相宜。”
慕容妱澕倏然眼睛一亮,腾地坐直身子,哪还有半分蔫样。她接过奶豆腐时指尖微颤,大大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含糊道:“还是杏儿姊姊想得周到!”
云苏和冰郎也接过酥饼,连声道谢,随即狼吞虎咽起来,饼渣簌簌落在衣衫处,二人也顾不得了。
白俊站在一旁,捋须含笑,目光在杏儿与三个年轻人鼓动如仓鼠的腮帮子之间流转,满是慈爱,捋须笑道:“慢些吃,莫噎着。”
三人这一通大嚼,总算把那股饿意压了下去。乳酪子的醇厚、酥饼的香甜,就着清冽甘甜的杏花泉水,直吃得他们脸上渐复血色,方才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一扫而空。
待他们吃饱喝足,杏儿转身走向泉畔那间用石块垒成的小屋——那是牧人冬季驻牧时留下的“冬窝子”。不多时,她从屋后牵出几匹马来:一匹青骢是她自己的坐骑,另有三匹毛色油亮的霫(乌珠穆沁)马,马鞍辔头一应俱全,牛皮鞍韂上还錾着杏花纹饰。
杏儿拍了拍为首那匹马的脖颈,对慕容妱澕与云苏道:“此处乃幽州边界,从这里到饶乐都督府治所,少说还有七八十里路,我们骨萌原的都城倒不需要那么远,不过骑马也得走上小半天,趁早赶路,这几匹马你们骑着进城,到了之后,拴在驿帐便是。”
残冬的风从潢水北面卷过来,刮得马鬃翻飞如草。那四匹马鼻息喷出白雾,蹄子在冻土上轻轻刨着,显是歇了一阵,精神已经养足。
白俊望着杏儿腰间缀着的那枚银马鞍扣,扣上錾着一只奔鹿,样式与中原迥异,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这马……”
慕容妱澕不太懂马,只看着这些马膘情尚算壮实,见白俊神色有异,心生疑惑,忙问:“白前辈,这马怎么了?”
云苏倒是惊喜地接了话头,抚掌笑道:“这马,一匹青骢,三匹是霫马。”
慕容妱澕再问:“毛色青白相杂的骏马即为青骢,如霜覆青草,鬃毛虽不及“狮子骢”曳地之长,却也浓密顺滑,在风中微微飘动,我听过,但甚少见过,以往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说看马了,可这霫马,难不成是霫国的马?”云苏转身对她点头:“嘿,妱妱,你可说对了,就是霫国的马。”
慕容妱澕略一沉吟,想起曾在宫中书卷上见过的记载,便道:“传闻,霫,匈奴之别种也,居于潢水北,亦鲜卑之故地,其国在京师东北五千里;东接靺鞨,西至突厥,南至契丹,北与乌罗浑接;地周二千里,四面有山,环绕其境;人多善射猎,妇人贵铜钏,衣襟上下悬小铜铃。”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像是有些地方记得模糊了。
云苏替她接了下去:“贞观三年,其君长遣使贡方物;后来列其地为寘颜州,又以别部为居延州。显庆五年,授酋长李含珠为居延都督;含珠死,弟厥都继之,后便无闻了;这些事记在《唐书·北狄传》里,邬常枫的阿爷早年跑草原贩马时,也听老奚人说过。”
他说着便有后知后觉的惊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慕容妱澕,没想到一个深闺女子能将宫中典籍记得这般清楚,毕竟能把地方部族说得如此详细,必定看过相关书载,而能这般详密记载的,只有皇宫。他知慕容家为当年皇帝登基时扶持的新贵,却没想到皇家人竟对慕容家重视至此,连宫中记载都能让其看到。可见慕容家圣眷之隆,连皇家藏书都不避讳。
杏儿轻轻抚着那匹青骢马的鬃毛,手指从马颈滑到马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