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苏与白俊放缓脚步,走近细看。
只见那女子生得: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面似胭脂匀染,丹唇不点而朱,如杏花初绽续放。她斜倚马背,衣袂半垂,叶青缎袍上满绣,少不得明媚的五色杏花,领口镶着一圈银灰羔皮,足蹬一双黑绒通缉花小靴。腕间银镯,发间银簪,腰间还有银鞘短刀缀着狼牙装饰。此间种种,衬得人既有画中仙子的清雅,又有草原女儿的豪迈,仿佛那位传说中让商旅迷途的“圣水娌子”,又像是哪家部落贵族走失的女儿。
就连慢了几步的冰郎都知道眼前的女子很美很美的。
白俊望着那张脸,忽然愣住了,记忆如潮水涌来。他脱口而出:“杏儿!?”那声音颤抖,满是不敢置信。
那女子回眸一顾,眼波流转间,好似泉畔积雪都似因她这一眼而透亮了几分:“俊郎?”嗓音清越如泉水击石。
白俊听着击在自己心上的天籁,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声音微颤:“真的是你,杏儿!”
杏儿微微一笑,坐直身子,却并未下马。
白俊已伸出双手去,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手腕,引着她的足尖探入镫环,将人扶下马来。待她稳稳落了地,仍虚虚护其肘弯轻轻搀着,那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掬易碎的春水,生怕洒落一滴。
云苏看得好奇,低声问慕容妱澕:“难得瞧见白老头儿这般谨慎殷勤,倒像是捧着件传世古玉,妱妱,这位美若天上下凡的仙子是谁?你可见过?或者方才可曾问出些什么?”
冰郎也眼巴巴地问:“是呀,是呀,大侠姊姊,这美的跟天仙儿似得姊姊,是谁?”
慕容妱澕摇摇头:“都还没说上几句话,你们就来了,我只知她乃此间守护圣水的泉娌,名唤杏儿,其余的便是一概不知。”光顾着欣赏人家仙女般的美貌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老杏树另一侧——那里,白俊正引着杏儿在泉边缓步,絮絮说着什么。明明是冬末,泉畔却因地气温暖,杏花开得如烟如霞,两人的身影在花影里时隐时现,恍如画中仙侣。
云苏轻声嘀咕:“这泉娌娘子与白前辈,竟把我们晾在这杏花影里了,可这位杏儿姊姊瞧着不过双十年华,生得这般天仙模样,怎的与白前辈如此亲近?虽说白前辈年纪轻轻便一头银丝,但也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慕容妱澕抿唇一笑:“好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你没听见她唤他‘俊郎’么?”
老杏树另一边,白俊与杏儿并肩立在泉畔,说的话断断续续飘过来,夹杂着轻笑与叹息。说的似是当年在那达慕大会上初次相遇的光景,又似是后来一同策马穿越七老图山的旧事。两人浑然忘了还有旁人,仿佛天地间只剩这眼泉水、这树杏花,与说不完的经年往事。
慕容妱澕与云苏起初还隔着老杏树竖立耳朵听,却见那二人倚着泉边青石,一个说"那年你策马追着彩虹跑",一个道"你射落的雕翎还在我毡房挂着"。说至兴起处,白俊竟解下腰间银酒壶,与杏儿共饮一盏马奶酒。泉畔地暖,蒸得杏花簌簌落在他们肩头,倒像是老天爷撒的香粉。听着听着,眼皮渐沉。泉水的汩汩声、杏花的幽幽香气、还有那轻柔的话语,像一床厚实的毡毯,将她们裹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妱澕猛然醒来,发现自己枕着云苏的肩,身上落了几片粉白杏花瓣。远处残雪映着天光,已近黄昏。她侧耳一听,那两人的谈话声竟还在继续,兴致丝毫不减。
慕容妱澕裹着氆氇毯蜷在树根处,鼻尖沾着片杏花瓣,打了个哈欠:"这泉眼怕是有催眠的灵气。"
云苏也醒了,揉揉眼睛,看见慕容妱澕的鬓边映着朝霞,又望向杏花树顶深处,轻叹一声:“你听,他们连泉水声都听不见了,他们这是……要把一辈子的話都说完么?”
慕容妱澕望着那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忽然笑了:“只怕是,一辈子都说不完呢。”
白俊与杏儿并肩立在泉畔,仍沉浸在往昔回忆中,絮絮说着二十年前的旧事。那年也是冬末,杏花初绽,杏儿在老杏树下接过白家的家传银镯,腕间一凉,便是一生的约定。如今她指尖轻点马鞍旁挂着的桦皮桶,桶口飘出熟悉的奶酒香气——那是用杏花泉水浸过杏花的纯露,再兑入马奶发酵而成的杏花奶酒,白俊最馋的这一口,二十年来从未变过。
当年慕容妱澕的母亲乔娘子还曾笑他:“俊俏的郎君偷饮圣水,小心被泉娌收了魂去酿酒。”
白俊每回都笑着回:“收了才好,省得我日日惦记。”
一阵咕噜噜的声响突兀地打破杏林的静谧,倒也还未打断二人对过往的怀念。
慕容妱澕与冰郎被腹中饥饿生生拽出梦乡,二人睁开眼,揉了揉惺忪,发现自己枕着云苏的肩,伸了个懒腰,才惊觉身上落满了粉白的杏花瓣。远处的残雪映着天光,已近黄昏。揉揉肚子,那声音又不争气地响起来,在山石间荡起细碎的回音。
“苏苏……”慕容妱澕下意识地娇憨扯着嗓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急切,“有吃的么?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冰郎亦无精打采的道:“饿.......”
云苏其实也早被饿意攻心,腹中同样因饥馁难耐而咕噜作响。他抬头望望头顶的老杏树——枝头繁花似锦,却不见半颗野果。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树光顾着开花,忘了结果,怕是指望不上了。”
白俊和杏儿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慕容妱澕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唤动静拉回神。转头一看,只见杏树另一侧,慕容妱澕与云苏、冰郎像被霜打过的草,蔫了的花儿一般,有气无力地靠着树干,全没了先前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