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又是丰年
书名:赤枷.少年行 作者:酸菜茄子 本章字数:3977字 发布时间:2026-04-15


岁末屠豚庆丰饶,阖家团圆乐陶陶。

肥猪出栏迎新岁,瑞雪纷飞丰年兆。



时间在紧张与忙碌中度过,秋意渐浓,风里都带着收获的味道。

广袤的田野仿佛一片金色的海洋,沉甸甸的稻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爷爷奶奶每天都早早出门,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爷爷穿着一件旧夹克,裤子上沾满泥土,弯着腰,手持镰刀,动作熟练而有力地收割着稻谷。汗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入脚下的土地。

林雨也在一旁帮忙。他小小的身影穿梭在稻田间,动作虽稍显生疏,眼神里却满是认真和执着。镰刀在他手中略显笨重,但每一刀下去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歇气的时候,爷爷坐在田埂上,点起一杆旱烟。林雨凑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不是父亲留下的那本神秘的,而是他自己用来记录的小本子。

"爷爷,我问您个事。"林雨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从父亲笔记里摘抄出来的零散词句,"您在外头做木工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说过'炎茅'这家酿酒厂?"

爷爷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睛想了想:"'炎茅'?这名字倒是耳熟。好像是铭恩省最大的造酒厂子。你问这个做哪样?"

林雨没有直接回答,又问道:"那'飞天紫酱'呢?您听说过没?"

"紫酱?"爷爷摇摇头,"只晓得有茅台,紫酱倒没听过。"

林雨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父亲笔记里那道数学题,核心就是"飞天紫酱"的成本核算。如果爷爷这样走南闯北的人都没听说过,那这东西要么是新产品,要么就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东西。

妹妹林悦淘气地爬进收谷粒的木大斗里玩,咯咯笑着,小手不停地抓稻谷。忽然,她发现身上沾满了虫子,稻谷的细绒毛也钻进了衣服里,痒得难受极了。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边哭边叫:"奶奶,奶奶,我身上好痒啊!"

奶奶闻声赶来,边哄边给林悦脱衣服清理:"幺儿嫑哭,嫑哭,奶奶帮你整干净。"

林雨直起腰,看着妹妹的样子,笑着说:"妹,看你还调皮不,这下安逸咯!"

一家人在田间忙碌着,欢声笑语和着微风,飘荡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上。

林雨协助爷爷往麻袋里装稻谷,边干边问:"爷爷,您以前在省城做过木工活不?"

"咋个没做过。"爷爷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你爹妈在省城安家那阵,我还去帮他们打过一张床。"

林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爷爷主动提起父母在省城的事。

"那时候......我爹妈住的啥样?"

爷爷沉默了片刻,手里的活计一刻没停,语气沉缓又带着几分旧事的温软:

"芳古园那套房子,两室一厅,不算宽敞,可当年被你妈收拾得清清爽爽、齐齐整整。她手巧,窗台上总摆着好几盆花,四季都有生气。那床是我特意给你爹娘结婚打的,上好的红椿木,结结实实,耐用得很。"

林雨的手停在麻袋口上。樟木衣柜。他记得那个气味。每次爸爸打开柜门拿衣服,那股淡淡的樟木香就会飘出来。爸爸把他抱起来,让他也闻一闻,笑着说:"这是爷爷的手艺,香不香?"

"香。"

那个"香"字仿佛还在嘴里,爸爸已经没了。

林雨低下头,把麻袋口扎紧。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一种要把所有碎片拼起来的决心。

红薯也熟了。爷爷戴着草帽,奶奶裹着头巾,穿着宽松的粗布衣裳,蹲在红薯地里用锄头小心翼翼地挖。每挖出一个,脸上便露出满足的笑容。林雨在一旁把红薯上的泥土弄干净,放进背篓里。

他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时间线。父亲是1979年除夕前夜出的事。那之前半个月,母亲把他们兄妹送到仙人村。也就是说,母亲至少在出事前半个月就察觉到了危险。

她察觉到了什么?

为什么要开四个小时的车,跑三百六十五公里,把孩子送到乡下?

为什么是"送",而不是"逃"?

如果她知道有人要害他们,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带着全家一起走?

除非——她不确定危险来自哪里。或者,她确定危险就在身边,但不能说。

林雨把一颗红薯上的泥土磕掉,放进背篓。红薯沉甸甸的,像他心里那块石头。

一家人齐心协力,很快把菜籽、稻谷、红薯、玉米棒分别归拢好——稻谷进仓,红薯入窖。玉米棒按十到二十个一提绑好,叉在房子正前方屋檐下的木棒上,零散的就晾在阁楼木板上。

看着满满的收获,奶奶感慨地说:"又是个好年成!这下可以多备点年货咯。"

妹妹林悦也争气,快满五岁的小姑娘穿着花布衣,扎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跑过来,欢快地说:"哥哥,我会各人煮面条和鸡蛋咯!还会写各人的名字,数数能数到一百!"

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在小院里回荡,温馨而美好。

腊月二十五,星期五。寒风凛冽,天空中飘着零星雪花。

奶奶一大早就用大铁锅烧好热水,热气腾腾往上冒,在寒冷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她穿着厚棉袄,腰间系着围裙,满脸笑容地请来屠夫和邻居帮忙,大声招呼:"今儿辛苦大伙咯,咱们顺顺当当把这猪收拾好!"

大家纷纷应和,摩拳擦掌。猪圈里,前面两人紧紧揪住猪的大耳朵,后面一人牢牢揪住猪尾巴,把猪后腿提起来不让它蹄子着地使劲。屠夫在最前面用锋利铁钩勾住猪嘴往前拖,嘴里吆喝:"一二三,走!"一直把猪拖到长方形的杀猪凳上。肥猪"叽叽"惨叫,声音凄厉刺耳。妹妹穿着红棉袄,扎两个羊角辫,吓得小脸煞白,直往门后躲,带着哭腔说:"这猪叫得好吓人咯!"

有人喊:"大家加把劲,稳住!"

猪被平放到板凳上,前面的人迅速把猪脚关节弯起来,用全身劲压住猪前身;后面两人也使足劲压住猪腰和臀部,让猪无力挣扎。屠夫大声道:"压好咯,我动手啦!"眼疾手快,一刀捅进猪颈部动脉,殷红的猪血瞬间流入地上的木盆中。

奶奶笑着说:"这猪血新鲜得很,能做血旺。"

等猪死透,奶奶端走木盆,放上芡粉忙活起来。最后往猪身上浇滚烫的开水,把猪毛刮干净,再将整头猪用铁钩挂在房前廊柱的横担上,阔刀剖开猪肚,取出内脏,猪肉按五到十斤一块分割好。

林雨按约定,提上新鲜的九斤猪肉,往西南方向的极乐山玉皇观走去。

山路上的雪比村里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雨走得很快,心里却不像脚下这么踏实。自从上次在邮局看见那封从镐京安全局寄给师父的信,他心里就一直悬着一个念头——师父的身份不简单,而师父愿意收他为徒,恐怕也不只是因为看他可怜。

到了玉皇观,林雨先把猪肉交给大师兄,又给师父请了安。铭水道人正在靖房打坐,见他来了,微微点头。

林雨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去练功房。他跪坐在师父对面的蒲团上,从怀里掏出那本父亲留下的工作笔记。

"师父,徒儿有一事想请教。"

铭水道人睁开眼睛。

林雨翻开笔记,找到那道关于"飞天紫酱"成本核算的数学题,把本子递过去。"这是我爹笔记里的一道题。我算过很多遍,答案是一一三九四。但我不明白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

铭水道人接过笔记,目光在纸页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看着林雨。

"你为何觉得这个数字有意义?"

"因为我爹是会计。会计不写没用的数字。"林雨迎上师父的目光,"而且,这道题出现在他笔记的最后几页。写完这道题之后没几天,他就出事了。"

靖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在师徒之间飘散。

铭水道人缓缓开口:"为师有一位故交,在镐京安全局工作。他信中提到,炎国正在施行的'三光'绝密计划,与你父亲的案子有关联。"

林雨屏住呼吸。

"这'三光',不是天上的日月星。"铭水道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三个代号——金乌、玉兔、天工。分别对应舰艇光电系统、航天光电系统、军工制造检测。这三项技术,合称'炎国军工之眼'。"

林雨的心跳得很快。金乌。玉兔。天工。这三个词,他在父亲的笔记本里见过。不是正文,而是页边角上,用极小的字随手写下的,像是备忘。

"你爹笔记里那道题,算出来的一一三九四——"铭水道人顿了顿,"据我所知,正是'金乌'项目的参数基准值。"

林雨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些零散的碎片——笔记本上的数学题、页边的代号、父亲的会计身份、母亲出事前的异常——在这一刻全部连接起来了。父亲不是无意中卷入什么纠纷,他是掌握了某个项目的核心数据。他不是"被杀害",他是"被灭口"。

"师父。"林雨的声音有些发干,"我爹他......是在给'三光'项目做账?"

铭水道人没有正面回答,只缓缓开口:

“你父亲供职的涉水镇国企炎茅醇酿厂,明面主营粮食酿造、供销调拨。

你仔细想 —— 寻常地方国营酿酒厂,只供本地供销,为何厂里单独设立对外调拨专班?

还有你母亲任职的华龙对外通商调剂站,看着是归口物资对接,背地里,一直在和境外哪些隐秘渠道对接流转?”

林雨指尖骤然攥紧笔记本边缘。

对外调拨专班、涉外物资调剂站。

两个国营名头瞬间击穿思绪。

他猛然想起父母遗留的残缺旧单据、泛黄台账碎纸

“那些文件…”林雨喃喃道,“不是普通的单据。”

铭水道人点了点头,从蒲团上站起身,走到室内角落,打开古色古香的檀木抽屉柜,取出一个红布包裹的物件,郑重递到林雨手中。

"这是我那位故交寄来的。里面是'三光'计划的密级说明和与你父亲案子相关的部分资料。你先贴身放好,回家再看。务必妥善保管,此事万万不可向第三人提起。"

林雨双手接过,那物件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师父。"他抬起头,"您收我为徒,是因为我爹的案子?"

铭水道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起初是。我那位故交信中说,你爹的案子上头很重视,但缺乏直接证据。他知道你被送到乡下,托我留意。至于他姓什么——"铭水道人顿了顿,"他姓蓬。以后你会见到他的。"

林雨把这个姓记在心里。蓬。镐京安全局。故交。

他深深叩首,额头碰在蒲团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靖房外,雪花不知何时飘了起来,落在瓦片上,悄无声息。檀香的烟气在师徒之间静静弥漫,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一些散落的东西重新缝合在一起。

林雨直起身。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师父,请您教我。不只是武功和相术。我想知道,怎么把碎片拼成真相。"

铭水道人看了他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等你学完《梅花易数》,我会告诉你更多。"

林雨在练功房修炼到下午,才踏上归途。雪已经停了,山路上的脚印被新的薄雪覆盖了一半。他走得很快,怀里揣着那个红布包裹,像揣着一团火。

他心里默念着那三个代号:金乌、玉兔、天工。一一三九四。

这些数字和名字,是父亲留在世上的最后几句话。他终于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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