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厄时有尽,青云志更坚!
入了冬,天亮得晚。奶奶的脚步声总是比鸡叫早。
林雨在被窝里听见灶房传来窸窣的响动——沉闷的咳嗽、舀水声、揭锅盖声、菜刀在砧板上切红薯的声音。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火光从门缝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成一片橘色的水纹。
“小雨,起来咯。”奶奶在灶房喊。
“晓得咯。”林雨掀开被子,冷气像针一样扎在胳膊上。他三两下套上衣服,推开房门。冷风兜头灌进来,院坝里霜白了一片,晾衣绳上挂着冰溜子。
远山还黑着,只有极乐山的轮廓在天边露出一条极淡的青灰色边线。爷爷已经在院坝里磨刨刀,砂石磨过铁刃的细响匀得像钟摆。
“爷爷,你起啷个早。”
“人老咯,瞌睡少。”爷爷头也没抬,手底下的刨刀在磨石上稳稳地推。
奶奶背着背篓从地里回来了,菜叶上还带着霜,压得她脊背弯成一张弓。她在灶房里把菜分拣成几堆——饱满的放一边,虫咬过的放另一边。这一套动作,从她十六岁嫁到仙人村就开始,如今已做了将近五十年。
“今年雨水少,菜长得不好。”奶奶蹲在地上,把白菜外层的黄叶子剥掉,“年关到咯,指望卖个好价钱,给你和悦悦缝身新衣裳。”
林雨把黄叶子收拢到堂屋喂牲口。“奶奶,我跟你一起去卖菜。”
“嫑去嫑去,你各人好生在屋头看书。”奶奶头也没抬,“卖菜不是读书娃该做的事。”
林雨没接话,把书包放在一边,弯腰把装土豆的麻袋往背篓旁边挪了挪。奶奶看了他一眼,晓得这娃儿的主意是改不了的。
祖孙俩背着背篓出了门。天刚蒙蒙亮,路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人影,都是挑着担子、背着背篓往街上赶的。
“奶奶,今天去哪点赶场?”
“今天赶仙人街。你嫑看我们仙人村小,这条街道却四通八达。”奶奶边走边说,“你平常走路去赶场,应该注意到仙人街上的样子就像十字架。往前走,通到山腰的中学,山脚下那口井,水甜得很。右边那条路,一直走就是省城。左边过去是硅铁厂,你嫑往那边耍。后头消儿塘旁边就是你读的小学。”
晨雾还没散尽,十字街在薄雾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奶奶,哪个时间赶场,你晓得不?”
奶奶拉着他的手:“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五天赶一场,五个乡轮着来——尾数一六赶麻烟乡,二七赶菜头乡,三八赶煤村乡,四九赶仙人镇,五十赶脆李乡。”
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鸡的笼子摞了半人高,鸡在笼子里咕咕叫。卖米的把口袋敞开一个角,露出白花花的新米。卖土烟叶的把烟叶用草绳编好晒干卷成团,用蛇皮袋装着摆在地上,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辛辣的味道。
奶奶的摊位在最西头——一块磨得发亮的蛇皮布,铺在路边的石阶上。
“奶奶,你在这里摆了好多年咯?”
“二十年咯。”奶奶把菜一样一样码上去,“你爸还没结婚那阵,我就在这里卖。你那阵还没生出来。”
林雨蹲在旁边,把南瓜按大小码成一排,把西红柿红的那面朝外摆。
“你啷个晓得红面要朝外?”奶奶问。
“跟你学的嘛。你说红面朝外看着喜气,人家愿意买。南瓜码整齐,讨价还价底气也足些。”
奶奶笑了,眼角皱纹挤成一朵菊花。“你倒是记性好。穷人家的东西也要摆得体面,嫑让人看着寒碜。”
“新鲜小白菜——嫩得很咧——”奶奶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尾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打着旋。
日头慢慢升高,街上人渐渐多起来。背篓撞着背篓,扁担碰着扁担,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嬢嬢,你这白菜好多钱一把?”一个包着头帕的妇女蹲下来。
“五分。”
“四分嘛,你这菜叶子都黄咯。”
“黄叶子我都剥了的嘛,你各人看,嫩得很。”奶奶把白菜翻过来给她看,“早上刚从地里摘的,还带着露水。”
“四分五,我要两把。”
“要得嘛。”奶奶利索地扯了两根稻草,把白菜捆好递过去。
那妇女走了以后,林雨小声说:“奶奶,你啷个不多说两句嘛,五分就五分。”
“多一分少一分,都是乡亲。嫑计较。”
旁边卖鸡蛋的大妈凑过来:“刘婆婆,你孙子啷个懂事哦,还来帮你卖菜。我们屋头那个,喊都喊不动。”
“他各人要来的,我喊他嫑来,他不听。”
“读书娃肯做活,不容易。你们屋头的事我也听说了。这孩子命苦。”
“嫑说这些。”奶奶摆摆手。
林雨低着头,把被客人翻乱的西红柿一个一个重新摆好。她们说的“事”,他晓得是什么。
太阳快到头顶时,菜还剩一小半。奶奶把卖相不好的挑出来,装在另一个袋子里。“这些拿回去各人吃。”
“奶奶,这些还能卖。”
“卖哪样嘛,虫咬过的,人家买了回去要骂的。”她把袋子扎紧,“我们各人吃,也一样的。”
那天晚上,桌上多了一碗肉。林雨晓得,那是奶奶用几天菜钱换来的。
“吃,多吃点。”奶奶把肉夹到他和妹妹碗里,自己只夹了一筷子咸菜。
妹妹林悦眼睛亮晶晶的,夹起肉就往嘴里塞。林雨把肉咬成两半,一半搁在碗边。
“哥,你啷个不吃?”
“我吃不下这么多。”林雨低着头扒饭。
林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里的肉,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肉咬成两半,搁在碗边。
奶奶的眼眶红了。“你们这两个娃儿,作哪样嘛。”
她把那两半肉又夹回他们碗里。“吃。奶奶不爱吃肉。”
林雨晓得奶奶在说谎。他没有戳穿,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奶奶,”林悦忽然说,“你为哪样只吃咸菜?咸菜好吃吗?”
“好吃。奶奶从小就爱吃咸菜。”
林悦歪着头想了想。“那我长大了也爱吃咸菜。”
奶奶的筷子停在半空。她别过头去,好一阵才转回来。“嫑说憨话。你长大了要吃肉,天天吃。”
深冬,爷爷的木工活越来越少。盖房子的人少,打家具的人也少,没有现钱进账。但秋后有一件事是雷打不动的——交公粮。
每年秋收一过,仙人镇粮站的院子里就排满了人。那是一个大院子,水泥地面,院墙下几排青砖仓库,库门紧闭,墙上刷着“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标语,字迹已经有些斑驳。院子里有座大台秤,秤台是铁板焊的,秤砣搁在一边。仓库外墙根下摞着几捆麻袋,麻袋上印着“仙人镇粮站”的字样。院子里有一棵核桃树,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
交粮的人排着队,把自家的稻谷一袋一袋搬到台秤上。粮站的人拿个铁签子往麻袋里一捅,抽出来看看,捏几颗谷子扔进嘴里咬一下,来判断干湿程度。“太湿了,拿回去再晒两天。”被退回的人也不争辩,扛起麻袋就往回走。争辩没得用,规矩就是这样。爷爷每年交粮都提前把稻谷晒了又晒,拣了又拣,他交的粮从来不打回票。他跟林雨说过:“粮站的人也是照章办事。你各人把活路做在前头,就不怕人家卡你。”
那些天,这条路上全是挑粮的人,从早到晚没断过。有的人天不亮就出发,打着自制的松木火把,深一脚浅一脚从山里往外走。寒风呼啸,脸蛋冻得通红,手脚冰凉。走三个小时的山路才到镇上,到的时候粮站的队伍已经排得老长。可日子再紧巴,交公粮是天经地义的事。奶奶说过:“皇粮国税,自古就有。我们农村人,不交公粮,国家拿哪样养军队、办工厂?”
“老林,今天又去砍柴?”隔壁的王大爷扛着锄头路过。
“是咯,趁今儿天气好,多砍点。”
林雨跟着爷爷上过几次山。山路陡,石子硌脚,爷爷背着柴走在前面,佝偻的背影在山雾里忽隐忽现。
“爷爷,我来背一段路嘛。”
“你背哪样,这柴重,等骨头长硬再说。”爷爷回头看了他一眼,“等你长大了,家里有的是活。现在还轮不到你。”
那些日子,林雨学会了看奶奶的手。
那天晚上,奶奶坐在院坝里就着月光择菜。林雨蹲到她旁边,忽然看见她手掌上全是裂口。
“奶奶,你的手——”
“没得事。”奶奶把手缩回去,“冬天都是这个样子的。”
林雨拉过她的手,翻开来仔细看。指腹上一道一道的裂口,深的地方能看到嫩红的肉。裂口里嵌着泥土和菜汁,洗都洗不掉。
“疼不疼?”
“不疼。老皮老肉的了,疼哪样。”奶奶把手抽回去,继续择菜,“你爷爷那双手才叫吓人,全是老茧。他都不喊疼,我喊哪样。”
有一天半夜,林雨起夜,看见灶房里有亮光。他悄悄走过去,看见奶奶一个人跪在灶王爷的画像前,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一片银灰色。
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站了很久,又悄悄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林雨帮奶奶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的脸一明一暗。
“奶奶,你昨天晚上在灶房求哪样?”
奶奶搅动锅里的稀饭,好一阵才说:“没求哪样。”
“我看见了。”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求灶王爷保佑嘛。保佑你爷爷身体硬朗,保佑你和悦悦没病没灾。”
“还有呢?”
“还有……保佑你爸妈在那边过得好。”她的声音很轻,“这些事,嫑跟爷爷说。”
“奶奶,你为哪样从来不说苦?”
“说苦有哪样用嘛。人活着就是要做活的,不做活哪来的饭吃。”她把稀饭盛进碗里,又加了一句,“就是怕你爷爷身体撑不住。他六十四了,还去帮人打家具。人家嫌他老,工钱压得比前年少了一半。”
“压了好多?”
“一半。”
林雨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六十四岁,每天走一个多小时山路去外村做活,天黑才能回来。工钱压了一半,他还是去。因为不去,连那一半都没有。
有一回,林雨陪海燕去工地上找她爸回家吃饭。唐江水正蹲在脚手架底下拧钢丝,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很,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爸,吃饭咯。”
唐江水抬起头,看见林雨,脸色就变了。“你带他来搞哪样?”
“他陪我来的。”
“哼。”唐江水站起身,接过饭盒,也不招呼林雨,自己蹲到一边吃去了。
林雨小声说:“你爸干活的时候,看起来不一样。”
“是不一样。”海燕叹了口气,“我妈说,她当年就是在工地上认识我爸的。那时候他不喝酒,人精神得很,说话也温柔。后来——”她没有说下去。
海燕的母亲在集市上摆地摊。有一回林雨和海燕在街上看见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弟弟唐飞跟在她身边,不到四岁,瘦瘦小小的,拉着母亲的衣角不放。
“嬢嬢好。”林雨走过去打招呼。
“是小雨啊。”海燕母亲笑了笑,脸上带着疲惫。
“生意好不?”
“今天还过得去。”她把一双袖套递给面前的客人,“大姐,戴上防脏防袖口磨损,干活利落方便。”
“只要一角钱。”
“八分。”
“九分嘛,我这进价都不止八分。”
“八分,不卖算了。”
“要得要得,八分给你。”她把客人送走,蹲下来把被翻乱的小商品重新整理好。
唐飞流着鼻涕,拉着她的衣角不放。鼻涕快进嘴了,就用手背一抹,又继续攥着衣角。
“飞飞,你嫑老是拽着妈妈。”海燕弯腰去抱弟弟。
“不要!要妈妈!”唐飞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不松手。
海燕母亲弯下腰,用袖子给儿子擦了擦鼻涕。“让他拽嘛。他在家等了一天,就等我回来。”
林雨看着唐飞那只攥得发白的小手,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拽过母亲的衣角。那只手,抓住的不是衣角,是一天里唯一能抓住的妈妈。
“嬢嬢,你天天赶场,累不累?”
“累哪样嘛,惯了。你奶奶不也是天天赶场?我们这些人,不赶场如何贴补家用。”
林雨没说话。他想起奶奶弯着背挑粪水上坡的样子。农村女人的背,好像生来就是弯的——不是骨头弯,是背上的东西太沉。
海燕说:“我妈就这样背着,去各个乡镇赶集。”
“每天都要跑啷个远?”
“是咯。背篓里的东西卖完了就再进货,卖不完就背着回家,第二天再去另一个乡。”海燕望着母亲佝偻的背影,“鼓乐乡太偏远了,还没集市。要有,她肯定也会去。”
林雨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日子”。农村人不是活在地图上的,是活在黄历上的。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从一个乡赶到另一个乡,从一个集市赶到另一个集市。货卖完了笑一笑,卖不完叹口气,第二天继续。
炎夏的一天,放学路上,林雨和海燕走到镇邮局门口,正撞上唐江水从工地下来。他跟工友们刚发了工资,喝了不少酒,穿着那件满身污渍的工装,头发乱得像鸡窝,满脸通红,整个人摇摇晃晃。
唐江水一看到两人,立马瞪圆了眼。“死丫头,你们在搞哪样!”
海燕下意识往林雨身后缩了一步。
唐江水冲过来,抬手就要打。“你个不知羞耻的东西,跟这小子拉拉扯扯!”
林雨赶紧把海燕拉到身后。“叔叔,你嫑这样!”
“你算哪样东西!”唐江水指着他鼻子,“老子管自家女儿,要你管?”
拳头挥过来,林雨侧身躲开,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喝醉了,嫑乱来!”
周围的路人围过来。
“老唐,你搞哪样!”有个认识他的工友挤进人群。
“这当爹的也太过分了嘛。”卖菜的大妈伸长了脖子。
海燕在林雨身后呜呜哭了起来。林雨回头看到她满脸是泪,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眼神让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叔叔。”他再次直视唐江水,“她是你的女儿。你不能这样对她。”
“老唐,散了散了,嫑让人看笑话。”工友拽着唐江水的胳膊往后拉。
唐江水挣扎了两下,也许酒有些醒了,眼神不再那么凶狠。“哼,小崽子,你给老子等到!”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边走边回头,“死丫头,回家再收拾你!”
林雨松了口气,心里却沉得像灌了铅。
夜幕降临,街上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八点多,送到海燕家门口。唐江水的呼噜声从隔壁房间传出来,此起彼伏。
“那我走了。”
“嗯。”
林雨转身走了几步。
“林雨。”
他回过头。海燕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林雨点点头。“明天上学,我等你。”
海燕没应。她低下头,转身推门进去了。
走出硅铁厂大门,林雨没有马上回家。他沿着厂区西面的山脚慢慢走,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这天在集市上,奶奶的菜摊旁来了个买小白菜的女人。
“林婆婆,你这小白菜新鲜不?”
“早上刚摘的,嫩得很。”奶奶利索地扯了两根稻草。
女人挑着菜,忽然叹了口气:“那老唐也太不像话了。大晚上的把娃娃打成那样,整栋楼都听到女娃子在哭。”
林雨的手顿住了。
“可不是嘛。”旁边摆摊的大妈接话,“上回在街上就发酒疯,好多人看到的。可怜那女娃儿,长得乖生生的——”
“嫑说别个屋头的事。”奶奶打断她们,瞟了林雨一眼,“各人屋头的事,各人管。”
两个女人识趣地岔开了话题。
林雨低着头,把南瓜一个一个码整齐。手指是稳的,但耳朵里嗡嗡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南瓜码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南瓜的蒂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收摊时,奶奶摸着他的头:“娃儿,各人屋头的事,外人不方便管。”
“我晓得。”
“你嫑往心里去。”
“嗯。”
他知道奶奶说得对。但他也知道,唐江水打完海燕之后,海燕明天还是会去上学。她会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抄笔记,问他今天老师讲了什么。她不会说自己挨了打,他也不会问。他们只是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拼了命地练功,一个拼了命地咬牙活着。他们都还不够强。都还不够。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多练了一个时辰的冲拳。拳头打在空气里,什么也打不着。
“还不够。”他咬着牙,汗水从下巴滴在泥地上,“还不够。”
夜风从貂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硅铁厂烟囱里淡淡的煤烟味。他想起海燕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路上小心”,想起那个蹲在街边卖菜的白发老太太,想起奶奶月光下花白的头发和对着灶王爷无声的嘴唇。他把冲拳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指节麻木,直到浑身被汗水浸透。
第二天上学,海燕没有来。林雨旁边的座位空着。下课了,他坐在位置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林雨,唐海燕今天啷个没来?”同桌小明推了推他。
“不晓得。”
放学后,他没有绕路,直接往硅铁厂走。海燕家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抬起手,又放下了。
他把今天的课堂笔记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纸页蹭过地面,发出极轻极细的摩擦声。他知道她会捡起来,把漏记的地方补上。他们从来不用说话,只需要一本笔记就够了。
转身走了几步,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看。那道门缝里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温热的、无声的,像冬天早晨灶膛里漏出来的火光。
走到硅铁厂西面山脚,他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师父给的铜钱,放在掌心里。铜钱冰凉,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他每天练功时攥在手心里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一圈浅浅的凹痕。
山的这边是硅铁厂。山的那边是极乐山。两个方向,他都要走。
还不够。练得还不够。
回到家里,爷爷刚从外村做活回来,满头大汗。
“爷爷,你回来咯。”林雨急忙打来热水。
“嫑事的。”爷爷接过毛巾,笑着说,“多挣点,你们兄妹就多些零花。”
“爷爷,你嫑累很咯,身体要紧。”
爷爷摸摸他的头:“爷爷身子骨还硬朗,不怕。”
说是零花,大部分都用来交学费,真正落到林雨和林悦手里的,一年到头加起来不到两块钱。林雨把它们收在一个小铁盒里,从不舍得用。
有时爷爷做木工活回来会带水果糖。每次都是妹妹分多些,林雨少些。
“爷爷,你的呢?”林悦仰着头问。
“爷爷牙齿不好,不吃糖。”爷爷坐下来,接过奶奶递来的热毛巾敷肩膀,闭着眼睛不说话。
林雨知道,这也是谎话。有一天半夜,他听见爷爷在隔壁咳了很久,声音闷在枕头里,像怕被人听见。第二天早上,爷爷照常背着工具出门,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夜晚,林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光把貂山的轮廓照得隐隐约约。月亮升到极乐山顶上时,他回屋点上煤油灯,翻开父亲的笔记本。
“你这孩子,还不睡?”奶奶从堂屋走进里屋。
“看完这几页就睡。”
煤油灯的光很弱,他凑得很近才看得清字。爷爷在隔壁翻身,床板吱呀作响。奶奶坐在厨房补衣服,借着灶火余烬的光亮。
他忽然想起海燕,想起她父亲打她之后她坐在自己旁边抄笔记的样子。他们从来不说那些苦——奶奶不说,爷爷不说,海燕不说,他也不说。但他们都在咬着牙活。
窗外,貂山沉默着,极乐山沉默着。那些他所爱的人,都在咬着牙活。他也要咬着牙活。变强。等。等到够强的那一天,欠了的都要还,疼了的都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