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青梅两无猜，散学归来放纸鸢！
自从与海燕成为同桌后，两人上课一同学习，相互帮助，亲如兄妹。
有一次，老师讲到一个难题，林雨绞尽脑汁也弄不明白。唐海燕轻声细语地说：“林雨，别着急，我再给你讲一遍。”她的声音很轻，像春日微风。她讲得很耐心，专注的神情恰似一朵静静开着的花。林雨凝视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泛起丝丝涟漪。
这是一个星期五。下午只有两节课。放学铃一响，整个校园像开了闸的水，孩子们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林雨和海燕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操场上已经到处是人。
操场的西墙根下，几个低年级的女生正蹲成一圈抓石子。五颗磨圆的石子，在她们指间起落，口诀林雨听过——一抓一、二抓二、三配一、四抓完、翻手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过到第三关：天子抛起，手往地上一抄，三颗石子应声入掌，再翻掌接住落下的天子。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她的手指很小，指甲盖只有米粒大，但那股子稳当劲儿，让林雨看得入了神。
林雨的指头在裤腿边不自觉地跟着比划。撒子要轻。选天子要挑离得远的。抛的高度要刚好够抓完地上的。他在心里练了很久了。
“你想玩？”海燕问。
“以后再玩。”
操场中间的空地上，几个三年级的男生正弓着腰排成一溜。头关蹲，二关猫腰，三关弓背，四关低头，五关站直昂首——这是跳拱门。跳的人退后几步，助跑，双手在桩背上一撑，两腿分开掠过去。过去了就是好汉，撞上了连桩带人一起翻倒。排在最后一个当桩的是个高个子，昂着下巴抱着胳膊，一夫当关的架势。
那高个子叫朱佐亮，高林雨一个年级，家也在仙人村。他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瘦长脸，眉毛又浓又黑，嗓门大，玩什么都上手快。林雨看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一个又一个人来挑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羡慕，是想要。他想要有一天也跑上去，助跑，撑背，分腿，从那堵墙上飞过去。
操场东边喧闹声最大。一群男生围成一圈在打脚鸡——各扳起一条腿抱在怀里，单腿跳着互相冲撞。正面撞最笨，费力气，还容易被人借力带翻。聪明人都用挑的，瞅准对方单腿落地的瞬间，从侧面轻轻一拱。角度刁，力道巧。林雨看见朱佐亮在圈子里一蹦一蹦的，左闪右躲，轻易不出腿，一出腿必有人倒地。
一个胖墩被撞翻在地，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你就会挑！”
朱佐亮单腿跳着转了个圈，嘴巴咧到耳朵根：“挑也是本事嘛。等你站稳了我再撞你，那是我傻。”
林雨的脚尖跟着那帮人微微转动，身体不自觉地重心下沉，好像自己也在圈子里蹦着。等他再长大一点，再有力气一点，他也要上场。
操场另一头，一群孩子正疯跑着玩跑伙驾门。地上画了两条线，中间站一个人当“门”，两边的人要来回跑，被“门”拍到就得换人。尖叫声、脚步声、笑声搅在一起。一个小个子被追得绕圈跑了两圈，眼看就要被抓住，一个急转弯冲进安全区，鞋底在地上擦出吱的一声。他滚进去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笑。
林雨站在操场边，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那些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好像自己也在场上跑着躲着笑着。
操场的角落里，几个女生在跳皮筋。两个人撑着，一个人跳，皮筋从脚踝升到膝盖再升到腰，嘴里念念有词：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另一边有人玩老鹰捉小鸡，母鸡张开双臂护着一串小鸡左右跑，老鹰左扑右闪。小鸡的尖叫和大笑的浪潮混在一起，把整个操场的黄昏煮沸了。
花坛边两个男生在扳手腕，围了一圈人，有人喊“稳住稳住”，有人急得直拍大腿。水泥台那边，乒乓球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古槐下几个高年级男生在打弹珠，拇指扣着玻璃珠，单眼瞄着对方的珠子，正在判断用点射还是滚射。
林雨一样一样看过去。他还没玩过乒乓球，但他知道以后会的。
“林雨，走不走？”朱佐亮从操场上跑过来，满脸是汗。他刚从打脚鸡的圈子里退出来，脸上还挂着赢了的得意劲儿。
“走。”
三人刚走出学校，朱佐亮忽然一拍脑门，说毽子落教室了，转身往回跑。林雨和海燕站在石桥边等他。
过了石桥就是一条岔路——往右走是硅铁厂，往左走是仙人村。夕阳把石桥的影子投在溪水上，水面波光一闪一闪的。
一个女生从他们身边走过，手里捏着一根鸡毛毽子，边走边踢。脚内侧一抬一扣，毽子稳稳地弹起来。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踢歪了，毽子飞出去，正好落在海燕脚边。海燕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你会踢吗？”林雨问。
“会一点。”海燕说，“小时候我妈教过我。她踢得可好了，能连踢一百多个不落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林雨想，那大概是海燕关于母亲的记忆里，少有的不带害怕的时刻。
朱佐亮还没有回来。林雨对海燕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领着她朝学校的东北角走去。那里围墙上有一道生锈的铁门。铁门上的锈迹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一把老式铁锁挂在门扣上。林雨伸手推了一下，门竟然开了——锁是挂在上面的，没有锁死。
穿过铁门就是仙人镇粮站。
水泥院坝平整光滑，比操场那片坑坑洼洼的泥地不知好了多少倍。院坝空荡荡的，只有几处晒干了的谷粒还嵌在地缝里。晚风穿过库房之间的夹道，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海燕站在水泥地中央，环顾了一圈，点点头。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往手心里一倒。五颗磨得光滑发亮的石子，落在掌心里，发出极轻极脆的响声。
“我教你抓五子。”她找了块干净的水泥地蹲下来。
她把石子往地上一撒，五颗石子骨碌碌散开。第一关：拣一颗当“天子”，往上一抛，手迅速在地上一抓，翻掌接住落下的天子。连做四次，手势一模一样，每一下都干净利落。第二关：一次抓两颗。第三关：先抓三颗再配一颗。第四关：一次抓四颗。最后一关叫“翻背”——五颗石子全放手心，往上一抛，用手背去接，能接住几颗算几分。石子在她指间听话得像小兵列队。
林雨蹲下来，撒子。力道不对——不是太散就是太密。拣起天子往上一抛，抛得太高了。天子还没落下来他就慌了，抓是抓到了，天子却从手边滑过去，嗒嗒嗒滚到水泥地缝里。
海燕把天子捡回来，递到他手里。她的指尖碰到他手心，是温的。“你眼睛不要盯着地上的石子，要盯着空中的那颗。手是凭感觉抓的，不是凭眼睛看的。”
他又试了一次。抓住了一颗。手掌翻过来，天子落进掌心。接住了。海燕在旁边抿着嘴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弯弯的。
接着她拿出一个布缝的小方包，里面灌了沙子。她单脚站着，脚内侧一下一下地踢——啪嗒，啪嗒，沙包在空中翻着跟头。她踢了几十个才停下来，把沙包递给林雨。林雨接过，第一下就踢歪了，沙包翻着跟头飞到院坝边的墙上弹回来，差点打着自己的脸。海燕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捂着嘴巴，眼睛却没捂住。
“你别笑。”
“我没笑。”
“你眼睛在笑。”
海燕把头扭向一边，晚霞刚好落在她脸上。林雨弯腰捡沙包的时候想：一定要练会。以后还有很多个这样的下午。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收好东西往回走。海燕忽然说：“等到放暑假，我们去河边玩。”
“嗯。”
“我妈说，翁家堰那边有条河，夏天水不深，能看见底。河里的螃蟹藏在石头底下，一掀一个准。”她顿了顿，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等放了假，我带你去。”
林雨点了点头。他没问远不远，也没问怎么去。好像只要她说了，这件事就会发生。
他们穿过铁门，回到学校。朱佐亮已经不在石桥边了，大概等不及先走了。林雨和海燕沿着操场边往外走，黄昏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高一矮，肩并肩。
走到硅铁厂三岔路口，海燕停下步子。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塞到林雨手里。“给你的。”
是一根鸡毛毽子。布条和几根公鸡尾羽扎在一起，用红毛线缠得紧紧的圈口。羽毛在风里轻轻颤着。“我妈教我扎的。”她没再多说什么，挥挥手就往家的方向跑了。
林雨站在原地，把毽子举到眼前看了看。他把毽子装进书包夹层，和父亲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雨每天绕路去硅铁厂等海燕上学，放学又绕路送她回去。那条路他闭着眼也能走了。见到海燕，他的脸还是会红，说话还是磕磕绊绊的。可他就是想待在她身边。
有好几次，课间休息时，林雨留意到海燕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缕忧愁。她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眼神迷茫，不愿走出教室。有一回打脚鸡正热闹，大家都围成圈在看，只有海燕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林雨悄悄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她身边，问了一句“你不玩吗”。她笑了一下，说“不玩”。那笑容很淡。
有时上课，他从书包里找书本，或者向她借笔和橡皮擦，不小心碰到她的胳膊，她会疼得迅速挪开。林雨既难为情又满心疑惑，问过一次“你胳膊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怎么”。他后来想起这些，才知道那是她在忍。
第一次送海燕回家，她在路上神色紧张地叮嘱：“我父亲脾气不好，路上没人时，你我不要走得太近，怕被我父亲碰到。”林雨只把这当作女孩子的矜持，并未放在心上。
从海燕的话语中，他渐渐了解到她家的情况。她家原来在涉水镇的刀靶村，父亲唐江水过完年后在仙人镇的建筑工地上谋了份砖瓦匠的临时工，以前在老家那边还是个小包工头。镇上人多热闹，母亲又专门摆地摊跑场，一家便搬到了仙人镇街上，租住在硅铁厂家属区的一间平房里。屋内陈设极为简单，只有几张旧桌椅和一张木板床。
他从海燕谈论父亲时的表情和动作里，察觉到了害怕。有一回他随口问了一句“你爸管你很严吧”，海燕眼神闪了闪，说了个“是”，就低下头不再出声了。林雨没往下问。他不是没感觉到什么，只是不知道要往哪里想。他只知道海燕有时候望着窗外发呆，有时候忽然就不说话了。
清晨，林雨洗漱完毕，吃过早餐，便往硅铁厂走去。油菜花如金色的锦缎铺满山坡，与蓝天白云相互映衬。蜜蜂在花丛中忙碌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甜美的芬芳。他站在硅铁厂前面的公路旁静静等待，时不时踮起脚尖朝海燕家的方向张望。不一会儿，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唐海燕从家里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两个羊角辫随着步伐欢快地上下晃动。两人并肩走入那片金色的油菜花海中。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片金灿灿的花海，林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这一切太亮了，亮得让人有点恍惚。
“你喜欢油菜花？”
“嗯。”海燕望着那片花海，“金黄色的，看着心里亮堂。”
林雨忽然想到什么，侧头看了看她。
“海燕。”
“嗯？”
“你今天真好看。”
唐海燕红着脸笑道：“就知道你会夸我！”
那个周末，林雨从玉皇观学完相术回来，迫不及待地去找海燕。两人上了貂山。
风正软，草正青。林雨牵着线往前跑，风筝晃了几晃，便扶摇着往天上钻。海燕在一旁拍手，眼睛弯成两弯小月牙。林雨把线轴塞到她手里：“你放嘛！”
海燕仰着小脸接过，眼睛亮闪闪的。她拉着线，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林雨退后一步，站在她身后。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的碎花裙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她全神贯注地看着天上的风筝，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跟风较劲。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个清晨，两人在上学路上碰巧遇上了海燕的妈妈。阿姨穿着朴素的碎花衬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挂着和蔼的笑，打趣道：“小雨，你这样每天跑来等海燕一起上学，不累吗？”
林雨的脸瞬间红透，挠挠头说：“阿姨，我们是同桌，这是应该的。而且我有师父教我强身健体，走起路来一点都不费劲。”
阿姨微笑着说：“那你以后跑勤点，让海燕学习成绩也和你一样好。”
林雨也与唐江水打过几次照面。唐江水总是叼着公爵牌香烟，眉头紧锁，一脸冷漠，仿佛周围一切与他无关。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让林雨每次都有些发怵。唐海燕的父亲方脸浓眉，头发乱糟糟，胡子拉碴，个子一米六五左右，身材壮实。他平时唯一的爱好就是抽烟、酗酒和打牌，没活干的时候就去打字牌——当地人也叫大二或跑胡子。
海燕的母亲在集市上摆地摊。有一回林雨和海燕在街上看见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弟弟唐飞跟在她身边，不到四岁，瘦瘦小小的，拉着母亲的衣角不放。
“嬢嬢好。”林雨走过去打招呼。
“是小雨啊。”海燕母亲笑了笑，脸上带着疲惫。
“生意好不？”
“今天还过得去。”她把一双袖套递给面前的客人，“大姐，戴上防脏防袖口磨损，干活利落方便。”
“只要一角钱。”
“八分。”
“九分嘛，我这进价都不止八分。”
“八分，不卖算了。”
“要得要得，八分给你。”她把客人送走，蹲下来把被翻乱的小商品重新整理好。
唐飞流着鼻涕，拉着她的衣角不放。鼻涕快进嘴了，就用手背一抹，又继续攥着衣角。
“飞飞，你嫑老是拽着妈妈。”海燕弯腰去抱弟弟。
“不要！要妈妈！”唐飞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不松手。
海燕母亲弯下腰，用袖子给儿子擦了擦鼻涕。“让他拽嘛。他在家等了一天，就等我回来。”
林雨看着唐飞那只攥得发白的小手，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拽过母亲的衣角。那只手，抓住的不是衣角，是一天里唯一能抓住的妈妈。
“嬢嬢，你天天赶场，累不累？”
“累哪样嘛，惯了。你奶奶不也是天天赶场？我们这些人，不赶场如何贴补家用。”
林雨没说话。他想起奶奶弯着背挑粪水上坡的样子。农村女人的背，好像生来就是弯的——不是骨头弯，是背上的东西太沉。
海燕说：“我妈就这样背着，去各个乡镇赶集。”
“每天都要跑啷个远？”
“是咯。背篓里的东西卖完了就再进货，卖不完就背着回家，第二天再去另一个乡。”海燕望着母亲佝偻的背影，“鼓乐乡太偏远了，还没集市。要有，她肯定也会去。”
林雨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日子”。农村人不是活在地图上的，是活在黄历上的。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从一个乡赶到另一个乡，从一个集市赶到另一个集市。货卖完了笑一笑，卖不完叹口气，第二天继续。
一个静谧的夜晚，月光如水。林雨和海燕坐在学校操场边的台阶上。海燕双眼微红，声音颤抖着倾诉：“有一回，我爸打牌输了钱，回到家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眼睛布满血丝，那模样可怕极了。”她说着，不自觉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他一进门就开始撒气，挥舞着木棍朝我打来，嘴里不停骂——让你拿眼瞪我，给我脸色看！”
她穿着略显破旧的碎花裙，瘦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恐惧。
林雨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海燕，别怕，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
海燕继续道：“我妈来拦，我爸直接用拳头打我妈......”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哭出了声。
“你爸怎么能这样！”林雨攥紧了拳头。
那天晚上，林雨送海燕回家后，一个人走回仙人村。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学校西南侧。老槐树黑沉沉地立在那里，树冠把半边天都遮住了。他在树下站定，伸手摸了摸树皮——凉的，粗粝的。三百年的树，什么没见过呢。
脑海里全是海燕的样子。她抱着双臂，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他那时候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现在他把那只手握紧，又松开。掌心里空空的。
风吹过槐树，树叶哗哗地响。他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走出硅铁厂大门，林雨没有马上回家。他沿着厂区西面的山脚慢慢走，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山的这边是硅铁厂。山的那边是极乐山。两个方向，他都要走。
还不够。练得还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