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腐烂与新生搅在一起的矛盾气味,像是医院消毒水、老旧电子元件过载后的臭氧焦糊,还有一丝……发酵到极致、已经开始变质的陈年酒糟酸腐。
这三种味道拧成一股看不见的绳索,勒住了陈默的嗅觉神经,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股味道的源头,是门外那片令人心悸的广阔空间。
升降平台停靠在一个环形栈道上,眼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穹顶洞穴,高得看不到顶,只能看见深邃的黑暗中,有无数微弱的光点在闪烁,如同地底的星空。
洞穴中央,一个庞然大物占据了所有的视线。
那东西像一颗被剥离了头骨、放大了千百倍的巨型大脑,半透明的灰白色组织表面布满了沟壑与褶皱,正以一种缓慢而富有生命力的节奏,一张一缩地脉动着。
每一次搏动,它表面的淡蓝色生物荧光就会随之明暗交替,将整个洞穴映照得诡异而阴森。
更让陈默头皮发麻的,是连接着这颗“生物脑”的无数根粗大导管。
这些导管如同一条条巨蟒,从“大脑”的各个区域延伸出去,盘根错节地连接着洞穴四周崖壁上,那数百个整齐排列、如同蜂巢般的玻璃状容器。
“我的天……”林语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扶着门框,那台战术平板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被一根数据线吊在手腕上,轻轻晃荡。
陈默没有说话,他只是下意识地将昏迷的阿飞从肩上换了个更稳妥的姿势,然后迈步走出了升降平台。
脚下的金属栈道冰冷而坚硬,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回响,在这空旷到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玻璃容器走去。
容器大约两人高,材质并非玻璃,而是一种更接近琥珀的半透明晶体。
透过淡黄色的营养液,陈默清晰地看到,里面浸泡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赤裸着身体,双目紧闭,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他的头上戴着一个结构复杂的金属头盔,无数纤细的金属丝从头盔中延伸出来,像植物的根须一样,密密麻麻地刺入了他的头皮。
陈默的右手虎口处,那枚已经黯淡下去的鱼凫目印记,在此刻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
他将手掌贴在冰冷的容器壁上,闭上眼。
刹那间,一股微弱的、濒临熄灭的生命律动通过掌心传递过来。
他能“看”到,容器里那个人的生命力,正像被水泵抽取的溪流一样,顺着头盔上的装置被一丝丝地剥离,汇入连接着容器的导管之中。
但这还不是全部。
陈默的感知顺着那股能量流继续向上追溯,他骇然发现,从导管中输送出去的,不仅仅是这个人的生命精气。
还有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古老的东西——那些被封存在“琥珀”凝胶中的基因记忆碎片,也被某种力量从这个人的身体里激活、萃取,然后与他的生命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全新的能量流,最终被输送到洞穴中央那颗巨大的“生物脑”里。
这些人……他们是活着的过滤器,是榨取基因记忆的“耗材”。
“畜生!”老酿酒师嘶哑的低吼在背后响起。
陈默猛地睁开眼,回过头,看见老人正蹲在另一个稍显古旧的容器底座旁,枯瘦的手指用力地摩挲着底座上的一片金属铭牌。
那铭牌上刻着一串陌生的祭司符文,但在符文的底层,有一些更深刻、更古老的刻痕被强行刮掉了,只留下模糊不清的轮廓。
“这是我们的‘听风台’,”老酿酒师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悲愤与颤抖,他指着那被刮花的痕迹,“看这里,这是我们鱼凫部落的徽记!这里……这里原本是部落里最纯净的后辈,用来聆听先祖回响、与天地沟通的通感圣地!”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颗搏动不休的巨型生物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他们把圣地,改造成了一座榨取同胞灵魂的……酿酒厂。”
酿酒厂。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默的心口。
是了,这才是“源液”真正的制造方式。
用活人的生命力为“溶剂”,溶解那些来自远古的基因记忆,再通过那个巨大的“生物脑”进行蒸馏、提纯、融合,最终酿造出那种能够赋予人超凡力量的“神酒”。
就在这时,林语笙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急促与震惊:“陈默,你们快来看!”
陈默和老酿酒师立刻赶了过去。
林语笙已经绕到了那颗“生物脑”的后方,这里有一根最为粗大的主输出管道,直径足有半米,正将一种高度浓缩、散发着铂金色微光的液体,缓缓输向地底更深处。
那无疑就是最终的“成品”——源液。
在管道旁,有一个早已废弃、屏幕布满裂纹的监控终端。
林语笙用万用工具撬开了检修口,将自己的平板接了上去,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排排被她强行调取出的数据。
“我找到了最近一次的‘成品’输送记录,”她指着屏幕上的一行信息,“目的地……是一个代号为‘初号’的休眠仓。”
陈默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心头一紧。
但真正让他遍体生寒的,是“成品”输送记录旁边,紧挨着的另一条记录。
那是一条“原料”的接收日志。
日志的标题冰冷而刺眼:【投入记录:活体催化剂】。
下面只有一行简短的信息:编号“原料-074”,于三日前投入使用。
在编号的末尾,清清楚楚地标注着这个“原料”的名字。
阿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