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你拿数据说事,我用结果打脸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用最基础的选粮环节,同时考验两位技术权威,一个是代表现代科学分析的苏晴,另一个是代表传统经验主义的卢斌。
这不仅仅是评测,更像是一场公开课,而郭漫,就是那个手握最终答案的老师。
苏晴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火焰,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属于科研人员的兴奋。
她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麻袋口透出的高粱那暗红色的光泽。
“有意思。”她毫不犹豫地对身后的团队下令,“立刻取样,回移动实验车。我要在十二小时内,拿到这三份样品的全谱分析报告,精度要求到小数点后四位。”
她的团队立刻行动起来,两个年轻的研究员戴上无菌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每个麻袋中取出约五百克的样品,分装进贴好标签的密封袋里,动作专业而迅速。
相比之下,卢斌则显得不屑一顾。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三个麻袋前,连手套都懒得戴,直接伸手抓起一把B袋里的高粱。
他将高粱凑到鼻尖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副姿态,仿佛不是在闻粮食,而是在品鉴一瓶尘封了半个世纪的陈年老酒。
片刻,他睁开眼,将高粱在掌心搓了搓,感受着颗粒的饱满度和干燥度,又挑出几粒,放在嘴里,用后槽牙轻轻嚼碎。
整个过程充满了仪式感,也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傲慢。
沈辞在旁边看得直撇嘴,这老头子装逼的范儿,比他还足。
郭漫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静静地看着他们,像一个耐心等待学生交卷的考官。
二十四小时,对于酿酒的漫长周期来说,不过是眨眼一瞬。
但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却显得格外漫长。
苏晴的团队几乎是连轴转,移动实验车里的仪器二十四小时轰鸣,灯火通明。
各种色谱分析图、成分含量表雪片般地打印出来,堆满了工作台。
而卢斌则优哉游哉,大部分时间都在院子里背着手踱步,时不时对着老宅的雕梁画栋指点江山一番,偶尔去车间门口探头看一眼,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他似乎完全没把这场考核放在心上,那笃定的神情,仿佛答案早已在他心中。
第二天上午十点,评测结果汇报会准时在老宅的茶室里召开。
苏晴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将一份厚达三十页的打印报告放在桌上,推向郭漫,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一丝敬佩:“郭董,我们输了。从科学数据的角度,我们无法做出选择。”
她指着报告中的总结页:“这三种高粱,无论是直链淀粉与支链淀粉的比例,还是单宁、蛋白质、脂肪的含量,甚至是微量元素的构成,其差异性都在千分之一的误差范围内。从理论上讲,用它们酿出的酒,在理化指标上不会有任何显著区别。”
数据不会撒谎。
而数据给出的结论是,这三份高粱,一模一样。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卢斌。
这位酱酒界的泰斗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他头也不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小姑娘,搞科研把脑子搞傻了吧?数据是死的,经验是活的。酿了一辈子酒,难道还分不清一粒米的好坏?”
他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向郭漫,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意:“郭董,别故弄玄虚了。答案很简单,就是B。A号高粱皮太薄,发酵后期保不住香气;C号高粱芯子略硬,糖化会不充分。只有B号,颗粒大小均匀,饱满如珠,腹白恰到好处,这才是能酿出顶级好酒的料。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他说的不是个人判断,而是行业金科玉律。
苏晴的几个学生脸上都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色,却被苏晴用眼神制止了。
科学的严谨,不允许他们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进行反驳。
郭漫听完两人的结论,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她没有评价,也没有公布答案,只是站起身,对着众人微微一笑:“辛苦了。请随我来。”
她领着众人穿过庭院,走进了那间被严格控制着温湿度的制曲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混合了草药香、谷物香和菌类发酵特有气息的味道,闻之让人精神一振。
房间中央的石台上,早已准备好了三份用石磨精细研磨的高粱粉,分别对应着A、B、C三个样品。
郭漫净手,焚香,做完一套传承自祖上的简单仪式后,从一个古朴的陶罐中,用木勺小心翼翼地舀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那就是郭玉春真正的核心机密——传承了数百年的“郭氏曲母”。
“数据不会骗人,但数据有时会不完整。”郭漫的声音在安静的制曲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苏顾问,你们只测了高粱,却忘了测它和我的菌种之间,是否‘情投意合’。”
她将等量的曲母粉末,均匀地撒入三份高粱粉中,然后加入精确计量的山泉水,亲手将它们揉捏成三个质地均匀的粉团,分别置于三个贴着标签的恒温培养皿中。
“酿酒,始于选粮。这既是一场选择,也是一场恋爱。看对眼了,才能天雷勾动地火,孕育出最美的琼浆。”
她的话带着几分禅意,让苏晴听得入了迷,下意识地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
“恋爱?”卢斌在旁边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鄙夷,“歪理邪说!酿酒就是一门手艺,一门技术,讲究的是规矩和法度,哪来这么多风花雪月的东西!”
郭漫没理他,只是将培养皿用湿布盖好,平静地说道:“等三个小时,答案自会揭晓。”
等待的时间里,气氛有些微妙。
苏晴像个好奇的学生,围着郭漫问东问西,从制曲房的通风设计,到墙壁上那些看似随意的青苔分布,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而卢斌则脸色铁青,一个人在角落里来回踱步,嘴里不时发出低低的、不屑的冷哼。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一个毛丫头,居然敢在他面前大谈什么“恋爱”,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郭漫身上时,他状似不经意地踱步到培养皿旁边,身体微微倾斜,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他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采样器,对着自己选择的B号培养皿边缘,轻轻一刮。
一点点混合了高粱粉和曲母的粉末,无声无息地粘在了采样器的凹槽里。
他迅速将采样器收回口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转身,重新加入到人群中,脸上依旧是那副倨傲的神情。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通过制曲房角落那个不起眼的针孔摄像头,清晰地投射在了主屋的监控屏幕上。
沈辞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屏幕上卢斌的鬼祟动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他按下微型耳机的通话键,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郭漫说道:“鱼上钩了,B号样品,已被采样。”
郭漫的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但脸上的表情未变分毫。
她正在回答苏晴关于“不同季节的空气湿度对菌株活性的影响”,听到沈辞的汇报,只是话语微微一顿,随即又天衣无缝地接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三个小时后,众人再次聚集在培养皿前。
奇迹发生了。
盖在A号和C号培养皿上的湿布被揭开时,一股清新、甜润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细细闻去,能分辨出类似苹果和水蜜桃的果香,以及一丝淡淡的兰花气息。
粉团表面微微隆起,呈现出一种富有生命力的状态。
然而,当盖在B号培养皿上的湿布被揭开时,飘出的却是一股略带沉闷的酸味。
那股酸味虽然极其微弱,但在两种馥郁香气的对比下,却显得格外刺鼻。
B号粉团表面平平,甚至有些许塌陷,色泽也比另外两个要暗淡一些。
胜负已分,高下立判。
苏晴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快步上前,几乎把脸贴在了培养皿上,用专业的嗅闻动作仔细分辨着气味差异。
“不可思议……”她喃喃自语,“这……这完全颠覆了现有的微生物发酵理论。同样的菌种,在理化数据几乎完全相同的培养基上,竟然表现出了如此巨大的活性差异……亲和度,原来真的存在‘亲和度’这种无法被数据量化的指标!”
她看向郭漫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彻底的敬畏和狂热。
卢斌的脸,则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股微弱的酸败气息,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一辈子积累起来的权威和经验,在这一刻,被三个小小的面团击得粉碎。
他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失声叫道,指着郭漫,“你一定是在里面动了什么手脚!这是骗术!”
“卢总工,”郭漫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事实就在眼前。我的曲,不喜欢您选的高粱。就这么简单。”
她不再理会状若癫狂的卢斌,转向苏晴,宣布评测进入下一阶段:“我们已经选好了最合适的‘伴侣’,接下来,就是让它们‘洞房’前的准备工作——润粮。”
被选中的A号高粱,被工人们用巨大的竹筐抬进了浸泡车间。
郭漫亲自检查了水温,然后掐着秒表,下达了注水的指令。
清冽的山泉水哗哗地注入巨大的陶缸中,很快便没过了那些暗红色的高粱。
“按照我们黔州酱酒的古法,”卢斌似乎想从新的环节找回场子,强行压下心中的屈辱,用一种专家的口吻开始指点江山,“润粮吸水,至少要十二个时辰,要让水分浸透粮心,这样后续的蒸煮才能糊化均匀,出酒率才能保证。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
苏晴的团队也立刻开始工作,各种传感器探入水中,实时监测着高粱的吸水率和水体PH值的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然而,仅仅过了四个小时,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等待漫长的一夜时,郭漫却突然开口,声音清晰而果断:“停水,沥干。”
什么?
整个车间的人都愣住了。
卢斌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车间的宁静:“四个小时?你在开什么玩笑!这高粱连皮都还没泡软,你就敢拿去蒸煮?郭漫,你到底会不会酿酒?你这是在胡闹!违反了最基本的工艺准则,这批酒,从根上就已经废了!”
苏晴团队那边也传来了骚动,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举着平板电脑,跑到苏晴身边,指着屏幕上一条陡然变得平缓的曲线,焦急地说:“苏顾问,吸水率曲线已经进入平台期了,比理论值提前了将近八个小时!数据异常!”
这一次,连苏晴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不解。
所有的目光,质疑的、愤怒的、困惑的,像无数支利箭,瞬间全部聚焦在了郭漫身上。
整个评测现场,气氛骤然紧张到了冰点。
面对这几乎是公开的指责和一边倒的质疑,郭漫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陶缸边,看着工人们熟练地将水排空。
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水光和高粱的倒影,平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