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就像是深秋清晨湖面上凝起的一层薄冰,剔透,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后果自负?”郭漫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她没有去看魏健,反而将目光转向了那位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科研人员冷静的苏晴。
“苏顾问,您是国内微生物发酵领域的顶尖专家,您应该最清楚,一个在A实验室里培育出的完美菌株,放到B实验室,哪怕所有可量化的环境参数都一模一样,它的性状也可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对吗?”
苏晴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环境菌群的复杂性和不可复制性,是目前工业化生产中的核心难题之一。”
“没错。”郭漫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像是在这剑拔弩张的空气里敲下了一枚定音的棋子。
“我的郭玉春酒坊,那座传承了数百年的老宅,它墙壁上的每一块青砖,房梁上的每一寸木料,甚至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尘埃,都是我这套‘活态’酿造系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您要我的数据,可以。您要我的菌株,也可以。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拿着这些离开我的酒坊,您酿出的,只会是一杯没有灵魂的工业酒精勾兑物。”
她的话锋陡然一转,终于像一把磨得锃亮的解剖刀,直直地插向魏健:“魏主任,您要的标准,是能在全国推广的。如果我交出的‘秘方’,离了我的地盘就失灵,那不仅是对郭玉春的不负责,更是对国家专项基金,对您这份事业的巨大不负责!”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重,直接把魏健想说的“你就是想藏私”给堵了回去。
他梗着脖子,脸上的红色由愤怒转为了酱紫,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所以,”郭漫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乘胜追击,“我接受基金会的评测,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伸出一根手指,白皙修长,指尖微微上翘,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决。
“评测地点,必须在我的郭玉-春-酒-坊。”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由我主导整个酿造流程,苏顾问的团队可以二十四小时全程跟场,你们可以监测所有数据,记录所有步骤,甚至可以随时提出质疑。我们用三个月的时间,不多不少,从选粮到出酒,完整地走一个酿造周期。如果最终成酒的优品率,达不到我之前承诺的标准,我郭漫,无条件退出试点项目,并以郭玉春的名义公开承认,我郭氏的祖传酿造法,就是一套不适合现代化推广的、故弄玄虚的江湖骗术。”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辞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差点没忍住当场给郭漫鼓掌。
牛逼!
实在是太牛逼了!
这已经不是谈判了,这是直接把战场从别人的审讯室,拉回了自己的主场,还顺手给对方挖了个不得不跳的坑。
魏健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要拍案而起,厉声拒绝。
这算什么?
把他这个项目办主任当猴耍吗?
跑到你的地盘去搞评测,到时候是是非非还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
这不就是变着法儿地拖延时间,想继续保持你那点技术黑箱的伎俩吗?
然而,他拒绝的话还没冲出喉咙,一旁的苏晴却抢先开了口。
“我同意。”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是三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魏健即将爆发的火山上。
他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苏晴,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甚至带着一丝科研人员发现新大陆时的狂热。
“魏主任,郭董的提议,是唯一科学的验证方法。酿造是复杂的系统工程,就像我们无法在无菌仓里模拟出热带雨林的完整生态一样。环境菌群是不可复制的核心变量,郭氏酒坊的‘场’,就是她这套‘活态’算法最重要的底层代码。在我们的实验室里,无论投入多少设备,都永远无法复现她所说的真实条件。”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如果我们连验证的勇气都没有,只是粗暴地索取一份可能会‘水土不服’的数据报告,那才是对科研,对国家基金最大的不负责。”
苏-晴搬出了“科学”和“责任”两座大山,彻底压垮了魏健所有的行政权威。
他看着苏晴那张不容置辩的脸,再看看郭漫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这一阵。
苏晴是首席科学顾问,她的话在技术层面就是金科玉律,他如果强行反对,传出去倒显得他外行指导内行,心虚理亏。
“好……”魏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上肌肉抽搐着,极不情愿地松了口,“既然苏顾问都这么说了,那就按你说的办。但是,”他猛地一拍桌子,追加了一个条件,试图夺回一丝主动权,“为了保证评测过程的客观公正,我会从行业内,派一位资深的专家加入观察组,全程监督!”
他就不信了,在你郭漫的地盘上,安插一个我的人,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郭漫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招。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得让魏健都有些发愣。
“当然可以。我随时欢迎。”
一周后,郭玉-春老宅。
初冬的阳光透过庭院里那棵老桂花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还残留着晚桂的余香,混杂着从酿造车间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粮食发酵的甜酸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苏晴带着她五人组成的科研团队,和魏健派来的那位“资深专家”准时抵达。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跟在苏晴身后走了下来。
他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深灰色夹克,国字脸,表情严肃,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长年身居高位的审视与挑剔。
沈辞提前拿到了资料,在郭漫耳边低声介绍:“卢斌,黔州酱酒集团的总工程师,享受国家特殊津贴的那种,泰斗级人物。据说脾气又臭又硬,是传统酱香工艺最坚定的捍卫者,出了名的看不起新生代品牌。”
郭漫微微颔首,心里有了数。
魏健这一手,够毒。
找个最传统的权威来挑她的刺,就是想从根子上否定她的“创新”。
简单的欢迎会上,茶水刚奉上,卢斌就毫不客气地发难了。
他没有碰那杯郭漫亲手泡的明前龙井,而是指着车间角落里一个若隐若现的、带着蓝色指示灯的数据传感器,皱着眉头,用一种教训晚辈的口吻说道:“郭董,我冒昧问一句。在这么一个古色古香的老酒坊里,装这些花里胡哨的电子玩意儿,有什么用?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靠的是手、眼、鼻、心,不是这些冷冰冰的数据。你这是画蛇添足,破坏了传统工艺最宝贵的纯粹性!”
他一开口,火药味就瞬间拉满。
苏晴的几个年轻研究员脸上都露出了不快,但碍于对方的身份,不好发作。
沈辞刚要开口反唇相讥,却被郭漫一个眼神制止了。
郭漫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没有听出卢斌话里的尖刺。
她既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站起身,对着所有人微微一躬身。
“感谢各位专家远道而来。既然人到齐了,多余的客套话我们就不说了。”她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卢斌和苏晴的脸上,“评测,现在正式开始。”
她拍了拍手,两个工人抬着三个贴着A、B、C标签的麻布袋走了进来,将袋子解开,露出里面颗粒饱满、色泽微红的糯高粱。
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纯粹的谷物香气。
郭漫走到麻袋前,声音清晰地宣布了评测的第一项任务:“这是我们本地今年新收的三种红缨子糯高粱,产地、品种、收获时间都不同。它们的淀粉含量、单宁含量、支链淀粉占比等等所有核心理化数据,都极为相近,差异不超过百分之一。现在,请苏顾问的团队和卢总工程师,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给我一份选择报告。”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两位权威,一字一句地问道:
“告诉我,用哪一种,才能酿出最好的‘郭玉小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