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对不起,我曾设想过酒馆的重启会不顺利,但未料到诸多不顺来的这样快,我大约能猜到今天这场闹剧背后的力量。我得从头跟你讲,从我为何来到这里跟你讲。
“我本是为了实现大家的愿望而来。我无法记起第一次听到这些祈祷是在什么时候,‘希望战火早日平息’ ‘请保佑我们的军队凯旋’ ‘如果善恶有报,请一定要让那些贵族付出代价!’……这样的声音夜以继日不曾停歇,我因此被唤醒。我曾尝试直接以人的形态出现来帮助大家,但无意中造成了令人恐慌的社会事件。辗转许久,我找到了这里的首领。我潜入他的梦中,告诉他不日我将到来,并帮助你们取得胜利。
“在约定的日期与这位首领单独会面,我向他展示我的力量。他异常冷静,看着周围的事物随着我的语言变幻也不为所动。最终,他让我以参谋的身份随他出征,只有他知道我的能力。
“入侵者被逐出,失地得以收回,人们的愿望正在被实现。但突如其来的鬼怪传言让此行产生了变化,市井里充斥着这样的留言:随首领出征的参谋是与恶魔签订协议的巫师,他带来的胜利只是临死前的最后一餐饱饭,恶魔最终会吃掉这里的每一个人,我们也将永远无法进入天堂。
“彼时,此地的宗教组织有极大的话语权,他们要求将我关进铁笼悬挂在宗教建筑的屋顶,让他们信仰的神来牵制我净化我。
“首领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我最后一次单独和他见面时,他请求我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他,边境线上仍有敌人蠢蠢欲动,守卫之战一场都不能败。我知道,因为我仍能听到这样的愿望。如他所愿,我将自己的一部分凝结成一颗宝石嵌在他的盔甲上,使他战无不胜。
“至于我被悬挂了多少天,我已经忘了。我被放下来的时候,已经不再听到与战争有关的愿望。但人,活不到那个时候。我的形体依靠我的力量维持,我不会像人类一样有形容枯槁的时候,所以我依旧被认为是恶魔的爪牙。此时,那位首领因为战场上神乎其神的能力被人们奉为神的儿子。人民高呼,只有神的儿子能斩杀恶魔的化身!
“首领将那颗宝石重新镶嵌到了剑上,我在一个法阵上被那柄剑刺穿,我的形体如烟一般逸散,所有围观的人都振臂高呼首领的名字,他理所当然地成为此地的最高统治者。我曾再次进入他的梦里向他要回我的力量,他应允于某日归还。我如约而至时,等待我的是熟悉的法阵和另一场秘密的斩杀。我的力量因此消失了一部分,莉莉,我是指没有被他拿走的那部分。
“我滞留于此,因为还有许多愿望被我听到:请保佑难民营能在冬天前竣工;希望今年粮食能丰收;希望政府能如期发放救济粮不然我的孩子就要饿死了……我发现我回不去了,这些愿望的声音无休无止,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听不见这些声音。于是我用剩余的力量继续做力所能及的事,如果对方是善良的人,我会进入祂的梦里,告诉祂美梦会成真的。
“相对幸运,这位首领没有滥用手里的力量,他真的在积极进行战后重建。力量被好人掌握,我乐见于此。但不和谐的声音也从幽暗中传出。我听到有许多人想要取代首领,再不济也要和他平分权力。我不希望我的力量落于这些人的手中,我想再次进入他的梦里告诉他,但我甚至连墙壁都无法穿过,那个奇怪的法阵异常有效。
“如今的联盟结构,说明那些想瓜分权力的人成功了。这片土地上再次出现了贵族。今天来的那位长官,必然是这些贵族的爪牙。他们或许是想要夺得足以撼动首领的力量,或许是想要永远压制我,这一点我无法确定,但我们注定要面对这些贵族了。
“我必须略去一些内容,两百多年前,这里已经是著名的酒都,酿酒是重要的经济产业。政策是提倡自酿酒的,但部分贵族通过引流高盐分的水和工业废水至农户田地导致自酿酒所需的原料无法供应。反抗的效果不佳,官官相护,没有所谓确凿的证据,都被归结为个体户的种植经验问题。人们逐渐放弃自酿酒,转而投向由政府维护的酿酒厂以及个别有着私人企业名号的酿酒厂。随着酿酒产业不断扩大,更多的人选择于此工作,但工社协会几乎无法给在职工提供任何保护。极端的剥削和压榨一度导致经济退行。
“内乱爆发的边缘,一些证据被发现了,但可惜的是仅有那些存活的所谓私人企业酿酒厂被指认为个体户酿酒消亡的幕后黑手。这些企业最终宣告破产,所得归为公有,用于建设新的个体户酿酒经济,这家酒馆就是在这个时间建立的。我将自己的力量融入砖石建造了这栋房子,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被无穷无尽的愿望干扰。由于在这里游荡了足够久,我已经有充足的以人的身份存活的经验,所以奎尼诞生了。独木不成林,我知道人类社会中有这样的说法,于是我寻找善良的人与我为伍共同经营这家酒馆,这些人的名字你也都知道。
“至于酒馆的衰败……根本原因还是秘密的泄露,我曾经分出的力量变成了诱杀我的饵。酒馆被各类怪奇传言缠绕,最终被政府查封。直到我的老朋友们相继离世,这里的封条才被撤走,但那个时候酒馆已经衰败不堪,再之后就是你的到来。”
“真是复杂的故事啊……所以,你现在能听到我内心所想吗?”我缩进被窝里,用被子将自己蒙起来,压低了声音说。
“已经不能了,莉莉。我和酒馆休戚与共,酒馆的衰败亦是我的衰败,你让酒馆重新热闹了一些我的力量才有所恢复。但疗愈刚刚开始,就遇上了麻烦。莉莉,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奎尼还存在,不管谁问起你都要坚定地否认,这是我们的秘密。”
“嗯嗯,我明白。你……想要拿回曾经分出去的力量吗?”
信纸上蓝色的线条乱成一团,过了许久才缓缓变成了字,“我不知道。”
“嗯?你不是一直担心力量被坏人持有吗?拿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安心的吧。”
“……嗯,比起拿回,我更希望它直接消失。就像我曾经被斩杀时的样子,化成齑粉。”
“哎……慢慢想办法吧,虽然我只是个普通人,但以你的寿限肯定会遇到能帮你成事的人。”
“为什么不能是你呢?不不,我们只要像普通人一样经营好酒馆就可以了。”
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像普通人一样经营好酒馆已经有点困难了。我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太累了,我实在太累了。我将被子缓缓拉下,让头重新回到空气中,床头蓝色的烛火变暗了许多,光线不再晃眼。我举着信纸的手仿佛有千斤重,“我得睡了,如果我明天睡过头就拜托你把我叫醒。”看到信纸上出现晚安,我才将信纸折好放进口袋。我的脑子里已经一团浆糊,甚至出现了轻微的耳鸣,我忍不住又叹气,但抵不住如潮的困意,掖了掖被子没多会儿就昏睡过去。
第二天也并没有赖太久床,但总感觉身体起床了意识还睡着,整个人朦朦胧胧的。我又给德里擦了一次药,他恢复得很快,行走坐卧、弯腰蹲起现下都没问题了,就是脸色还有点差。平常我是不吃早饭的,就为了能多睡一会儿,起床后就去浇菜,浇好就去采买,但伤员在家那就必须要吃早饭了。德里不愿意坐等,还是来到厨房和我一起准备。粥、蘸酱面包、果汁,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早饭。早饭毕,浇水毕,我带上钱和德里一起往城里去。卡特依旧在那个地方等我,我们先把德里送回家。我跟蒂琪说了昨晚的事,她吓了一跳,拉着德里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尽管隔着衣服看不到那些伤痕蒂琪也差点哭出来。我对得起谁……
离开了兄妹的店铺,我和卡特像昨天那样分头采买。昨天生意不错,原本应该在昨天采买的基础上再增加一些,但有昨晚的突发情况我最终仅按昨天的量预备。说不定还用不完呢。
上午的客人数量果然少了,除了矿队,散客只有十来个,不到两点店里已经空了,我也就早早闭店。打扫卫生的时候卡特和我说起昨天的事。
“伊旦昨天中午来过,就他一个人,我没让他进门,是因为这个激怒他了吗?”
“不,和这个没关系。还好你昨天中午没让他进来,不然连中午的生意都做不成。”
卡特沉默着点点头,神色有些晦暗。一切收拾妥当,他才再次和我说话:“今天继续把剩下的黑麦糖化完吗?”
“嗯……今天有更要紧的事,我得去找博尔纳先生。”
“关于……皮克吗?”
“不是,是营业执照。对了,皮克的伤……”
“他没有受伤,一点都没有。”卡特脸上有一瞬间出现了嫌恶的表情。
我安心了许多,“那就好,不过我们还是说他受伤了吧,免得在外说漏嘴。”卡特点点头,解下围裙去正厅等候。我去卧室将经营许可证和身份证明装进布包,又带了一点钱,叫上卡特一起往兄弟酒馆去。
这个时间哪怕是最热门的酒馆也没几个客人,两个店主人现下只有伊娜女士在。我将自己想比对一下两张经营许可证的事向伊娜女士说明,她有些惊讶,“巧也不巧,博尔纳今天出门就是为了许可证的事。午饭时分我们收到行业协会的通知,要求补盖一个什么章,后天就停止补章了,所以他才急匆匆出去。”
“啊?在哪里补章?”
“协会二楼的执照监管窗口,卡特知道在哪。”说着伊娜从吧台抽屉找出钥匙递给卡特,“去推自行车,你载她过去。”卡特接过钥匙小跑着离开了。伊娜转而对我说:“骑车快一点,博尔纳出去了得有四十分钟了,也不知办好没有。不过即便办好了应该也能在路上遇到,快去吧,卡特在外面等你。”
向伊娜女士道谢后我也跑着出门,卡特已经在等候,我坐在后座,卡特嘱咐了一句扶好。到协会门口的时候,我的额发已经被吹得立起来,久久不愿倒下,我拿手按了几次才勉强弄顺。我们正要进门,博尔纳刚好出来,“你们也来盖章了,快去快去,人渐渐多起来了。”
“能让我先看看你的吗?”
博尔纳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把许可证递给我,我仔细比对。奎尼说,酒馆封条撤走后许可证被送了回来,上面的日期更新成了那个时候。很奇怪,那个时候所谓的奎尼已经不见了,执照有什么送回来的必要呢……不过还好是送回来,不然我怎么办。目前看除了日期和那个新章别的没什么区别,我松了一口气,将兄弟酒馆的许可证还了回去。
“你第一次来吧?”博尔纳一边说一边将东西收好。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我陪你去,来。”说着便一把拉着我往里去,卡特也紧跟着一起。博尔纳抱怨了几句协会补章限期太短,即便我们就在协会里,旁边都是协会的工作人员,他也没什么顾忌。
终于是排到我了,我将许可证递了过去,工作人员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桌上的员工牌写着他的名字,米迪纳。
“身份证明。”他朝我伸手,我赶紧从包中拿出递过去。
“发证时间比你出生时间还早,让原主人来。”
“原主人已经去世了,我是他孙女,来继承他的店。”
男人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你爷爷的身份证明。”他又向我伸手,我赶紧又递上。还好出门前犹豫了一下都带上了。
男人推了推眼镜开了一个条,连带着三张证一起递过来,“今天盖不了,去补一个卫生检查。下一位!”
“我知道在哪,跟我来。”博尔纳从我手里接过条,转身领着我们去下一个窗口。这个窗口似乎不需要店主出面,博尔纳自己就哒哒哒和对方说妥了,最后找我确定了一下检查时间。
“今天下午四点,或后天下午两点后。”工作人员很平静地说着。
后天补章就截止了,只能排今天,但酒馆二楼……
“排什么时候,快点。”工作人员催促了一声。
“今天下午四点吧。”
工作人员打了一张新的条递过来,“收好,检查人员上门要核对。”我接过和三张证一起放进包里的内侧夹层。
“行了,你们俩赶紧回去。卡特有经验,稍微收整一下就没问题。”在博尔纳的催促声中我和卡特直接回了酒馆。
酒馆一楼的卫生我有信心,毕竟每天都打扫的干干净净。但自从刚来的时候因为扫楼梯上了一次二楼后我就再没有去过,一是现在用不着二楼,二是当时奎尼说可以交给祂。可是酒馆营业后一波三折,不知道祂的力量恢复了多少,我们能不能在四点前搞定。信纸我一直随身携带,想来祂也知道了。回到酒馆我直冲卧室,在最里面掏出信纸,小声但急切地问:“奎尼,二楼有几间房,我们打扫的时候你能帮帮忙吗?”
“没问题。”纸上的字迹淡淡的。
得到回复我像是打了一针强心剂,把自己和卡特全副武装:头巾、口罩、罩衫、手套,准备大干一场,毕竟上次上去的时候泼水都压不住灰尘。担心频繁上下换水太费力,我们决定把装水的桶和盆放在楼梯上,带着清洗好的拖布和抹布上去就行。我特地眯着眼睛,怕灰尘飘进去,但完全多此一举。我上次来时,走到哪里都会留下脚印,地板上有一层厚厚的灰,但现在干净了许多。二楼的布局是中间一条宽走廊,两边各有五间房,走廊两端的窗户很大采光很好,两侧的房间与窗户有一定距离,形成了无门的隔间,放书架或茶桌都很合适,虽然现在什么都没有。这十间房我们一一查看,里面没有家具,但基础装修都有。此时此刻,没有家具简直是天大的喜讯,由于并没有那么脏,我和卡特很快就都打扫干净了。
眼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五十,我们将清洁用的桶、盆、其他用具全都清洗了一遍晾在外面,静待检查。四点十分,没来;四点二十,没来;四点三十,还是没来……我几次跑到门外左右张望,完全没有像检查人员的人,也不知道检查需要多久,再晚就该耽误下午做饭了……时间已经来到四点四十五了,我坐在吧台前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最晚等待五点,主要是五点还不开始做饭的话就来不及了。
“笃笃笃”
敲门声终于响起!卡特坐在吧台外,离门比较近,声音一响就立即去开门。那张协会给的条打扫后我就一直放在兜里,检查人员进来表明身份后一询问我就赶紧递上去。一共来了三个人,看上去像是一个小组长加两个组员这样的组合,因为只有两个人去检查,另一个人拿着表格,时写时停。检查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十几分钟就结束了,两个组员向组长汇报完一行人就准备离开。我上前询问:“检查结果如何呢?”
对方白了我一眼,并不搭理。我向卡特耳语:“这个不能说吗?”卡特摇摇头,直接跟对方说:“请提供一下检查评定复表。”对方没有抬眼看他,倒是停下来继续填写表格,写完便递过来,一个大大的C,卫生情况一般。这张所谓的复表只有结果,没有其他内容。我赶紧追问:“能说一下哪些地方还需要改进吗?”毕竟我和卡特也不是吃干饭的,地板干净的能反光,所有桌椅都一尘不染,厨房每天都在打扫,餐具更是洁净如新,更何况还有奎尼的加持。再不济,也应该是B啊。
对方扫了我一眼后啧了一声,“你自己去城里的大酒馆看看,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出哪里需要改进。有异议,那就去协会申请其他组来检查。”说着就要拿回那张复表,我赶紧把表护至身后,讪讪陪笑,“不是的,你们辛苦了。”
对方哼了一声,三人转身离开。
“C会影响盖章流程吗?”我看向卡特,他摇摇头。也对,这个盖章是最近才要求的,他也不知道。
“有评级就是通过了,C倒是不影响开店,不过肯定是评级越高越好。”卡特解释道。
“好吧……”
我将评定复表送回卧室,紧接着就得开始做饭,真是一刻也不得闲。做饭的过程中,卡特问起:“如果伊旦再来,他自己一个人来的话要让他进来吗?”
“不行,不只是他,和他一起来闹事的都不让进。”
“嗯,明白了。”
下午的客人还是要比中午略多一些的,但不复昨日荣光。我感觉自己已经对下午和晚间的经营有一些应激了,营业期间一直很警惕,大一点响动都会让我惴惴不安。由于昨晚赶客,今天来的客人有些听说了此事就拿这个开玩笑。矿队的人似乎还不知道,找我打听,我挑着不要紧的说了一些,她们反而笑起来:“怕啥,就该留几个客人见证一下。要不是担心你的翻台率,我们倒也愿意留下来给你撑场子。”
“你们累一天了,要是愿意多待一会儿我当然很欢迎啊。”这是真心话,我挺爱听她们讲闲的,虽然我的工作大部分时候都不允许。趁着今天人不是很多,上菜的时候可以稍微多逗留一会儿,听她们聊聊天也好给我稍微松松弦。
打烊后,卡特强烈建议今天就把剩余的麦芽糖化掉,不然一旦回潮就得损耗一些了。其实我原本的计划就是今天中午把这件事做了,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啊。收拾好大厅,卡特已经在糖化锅前搅上了,我一边收拾厨房,一边看着温度和时间顺便给卡特擦汗。做完剩下的工序已经超过十一点半了,这次的麦芽比上次多,冷却花得时间更长。好在陈酿桶很大,一个陈酿桶能装下这些麦汁,充氧只需要做一次。
这个点儿实在太晚,回忆起我进城的那晚,直觉告诉我不能让卡特独自一人回去,但眼下也没有合适的同行者。我跟他认真地说了我的想法,他点点头同意留下。浴室里备好了洗澡水,我让卡特去洗澡,趁此时间给他换一床被褥。
终于是躺在了被窝里,睡前我又看了一眼信纸,上面写着晚安,字迹的颜色似乎深了一些,看来今天的营业也帮到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