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是知道博尔纳的监工是怎么监的了。早上去采买,刚进城门就看见卡特站在左边第一个岔路口的拐角,一见到我就跑过来从我手里拉过推车。我问他什么时候到这儿的,他没有说具体的时间,只说刚到一会儿。我偶尔和他闲聊两句,但他惜字如金,之后就没再聊天。只在分头采买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应该可以多备点菜。”我告诉他今天已经在小幅加量了,他点点头拿着采买单去相应的店铺。
卡特做事根本无需安排,眼里有活儿。而且因为他在兄弟酒馆待过,对备菜流程十分熟悉,我买什么材料他就大概知道要做什么菜,材料要先怎么处理。回到酒馆,系上围裙就开始库库干活,做完这个做那个,做完那个再做别的,最多就是在开始前和我确认一下自己想的对不对。平时一个人备菜时间安排很紧恰,如果有哪一步花得时间比预期多,接下来一连串的任务都得加点紧。不过我一个人的时候,奎尼可以大大方方帮忙,所以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我将面包塑好形送进烤炉,抽出空的时候发现今早的菜已经备好九成,我接手剩下的备菜工作,让卡特去正厅休息一会儿。闻言,他擦了擦手,说道:“我去把糖化锅搬上来。”说完便快步出了厨房。天呐,就像是上好了发条,我心中暗自感慨。所有菜备好,也才上午十点,我有点犹豫,现在开始糖化的话时间不够,糖化至少要两个小时,且糖化完就得冷却发酵了;现在开始炒菜,那今天十一点就可以开餐了,会不会有点早?或者间休一会儿?毕竟如果我开始炒菜,卡特肯定不会自己跑去休息。
“今天,是不是可以早点营业?”
我正想着,卡特已经将水果洗好切好准备榨汁了。“要不休息一会儿吧,你一上午就没停过。”
卡特微微笑了笑,“还不累。”
行吧,我也没再说什么,开始炒菜。一切准备就绪,上午10:56,开门挂牌,营业。大概十一点十多分,就陆续有人进来。中午的营业一如往常,和矿队的人熟络之后她们很爱跟我说些市井趣闻,算是我目前最大的消息来源,我也因此得知了艾丽娜的事情。艾丽娜是和她们同期进山的另一支矿队的员工,下矿的时候受了伤,按理领队和所属公司应该赔偿医药费,并且要带其就医,但他们没有这样做。据说两天前,当天工作一结束那个矿队就跟艾丽娜解约了。她们说起这件事时,无不斥责那个矿队领导黑心,还接连说了很多诸如领队暗地里收钱害人等暗黑传闻。大约安芙妮对言论管控很严,她一进酒馆,她们就很自然地转去聊别的话题,临走前来吧台取水的时候还挤眉笑道:“千万别跟队长说我们的闲聊哦。”我点点头,“我保证。”
中午十二点半,正是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即便是两个人也开始不得闲了。收餐盘的时候看见地上洒了一些汤,往吧台外侧的角落看去,原本拿着拖布负责拖地的卡特不见踪影。我将餐盘随意堆在厨房就赶紧出来拖地,避免客人踩到滑倒,也避免越踩越脏。刚开始擦地,点单铃就响起,我有些分身乏术,今天客流量增多了不少。单还没点完,续饮料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正送着饮料呢其他桌吃好了该去打扫了,还没打扫好点单铃又响起了……真是又开心又发愁啊。
“您去点单吧,我来打扫。”说着,我手里的拖把和抹布被一一接过。卡特回来了。我赶紧去厨房洗手出来点单上菜。这样忙碌的盛况一直持续到一点半,上周这个点儿人已经很少了。安芙妮临走前过来和我闲聊,说另一支矿队听说了我这边的供餐,也想找我聊聊。
另一支矿队?“是艾丽娜之前待过的那个矿队吗?”
“哦?你认识艾丽娜?”
“嗯,她女儿安戴尔时不时会来店里买东西。我和她们母女俩打过照面。所以,是吗?”
安芙妮点点头。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我心里蔓延开,从艾丽娜的事情来看这支矿队根本不负责,安芙妮和他们有接触?
安芙妮看着我表情变化,轻笑道:“这当然不是他们领队找我说的,我也是打听来的。你既然认识艾丽娜,那大概对这个矿队也略有了解吧。”
我的眉毛不受控制地抬了一下,“那倒没有,她们母女俩就算来店里也只是买些吃的,不怎么和人聊天。”
安芙妮看了一圈周围,店里还有三桌人,她隔着吧台朝我靠过来,“方便去个人少的地方吗?”
我跟卡特说了一声,领着安芙妮来到我的卧室。安芙妮微微蹙着眉头,叹了一口气,“我可不是同行恶意诋毁。艾丽娜在那个矿队受了伤没过多久就被领队辞退了,而且什么补偿都没有。那个领队对手底下的人压榨至极,为人十分贪婪。去年有一家饭店和他们合作供餐,矿期结束领队就给这家饭店告了,说餐品有问题导致他的队员中毒,重点是,他告赢了。那家饭店一分钱没收到,反而背上一笔大额赔偿金。店主人把能变卖的家产都变卖了,四处借钱,终于是把赔偿金付清了,今年一开春就举家搬离了这座城市。”
安芙妮顿了顿,接着说:“食物中毒这种事情,竟然隔了整个矿期才提出,赔偿金的数额也远超合理范畴。”安芙妮握住我的手臂,语气轻柔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只赚干净的钱。”
我自然明白安芙妮的意思,那些暗黑传闻搞不好是真的。如此黑心的矿队并没有被制裁,自然是有保护伞在庇护。
“饭店目前的能力供不上两个矿队,我也不会和这样的人合作。但是,如果他们的势力这么大,拒绝真的有用吗?”
“当然有用。和我补签一个专属合作协议吧,只要别把蛀虫放进来,就能大大削减顾虑。”
“行。”安芙妮是达米尔介绍来的,想来可以信任。况且我们合作至今,并没有什么不愉快,我挺愿意和这样的人长期合作的。
安芙妮并没有随身带着协议,我们约好今天下午结算的时候再签。回到正厅,安芙妮叫上等候的嘉丽一起离开。原本的三桌客人已经走了两桌,剩下的一桌也只有三个人了。
卡特站在吧台整理清洗好的杯子,我在心中大喊不妙,这些杯子……是怎么变干净?我观察他神色如常,想了想决定不多问,搞不好说多错多。我挪到他身旁,“辛苦你了。”
卡特不说话,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摇了摇头。
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时,已经过了两点半。打烊后我们两人快速打扫好卫生,重回厨房,准备开始糖化麦芽。
家里只有一个糖化锅,由于糖化过程需要不断搅拌,投料太多我担心搅不动,于是计划将三桶麦芽分三次弄完,今天中午的时间只能糖化完一桶。糖化前需先烧好热水,按照麦芽的四倍加入热水并不断搅拌避免结块。烧水时卡特从今天带来的包里掏出温度计递过来,“博尔纳先生让我带过来。”哈哈,的确,糖化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需求的温度不一样,我原本是想让奎尼帮忙的,但卡特在的话,果然还是得用常规的方法。
第一阶段,温度控制在50℃左右,需要二十分钟。第二阶段,温度最好不要超过65℃,接近此温度为佳,需要一个半小时。第三阶段,温度略高于70℃即可,停留10~15分钟。整个过程中都需要适时搅拌确保受热均匀,同时避免加热的过程中麦芽大块粘黏。
那长柄勺像是粘在卡特手上,我诱夺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算了,那就让他搅吧。毕竟一直在热锅前,卡特很有先见之明将外衣脱了,只穿一件背心。他身材很好,糖化的过程中麦芽浆会变得有些黏稠,搅拌的时候需要花些力气,他手臂上的肌肉出了一层薄汗之后十分有光泽,再加上小麦色的皮肤,我完全理解什么叫做秀色可餐。他也很小心,每每出了一些汗就及时叫我帮他擦一下。老实说,从他脱了外衣后,我的目光就很难从他的手臂上移开,但为了避免自己太失礼我尽力控制。
有卡特帮忙搅拌,我就有时间为下午备菜。中午的客流量是近期的新高峰,通常下午的客流量还会比中午更多一些,所以下午备菜的量还需要再加一点。不过上午准备的还有一些剩余,所以备菜的工作量并不是很大。
第三阶段的糖化结束,就可以打开糖化锅的阀门让麦汁流出。同时需要注意锅内液体的变化,当液面基本与麦槽持平或刚好低于时,就需要少量多次的缓慢加入略高于75℃的热水,将麦芽间残余的糖分洗出。
得到的麦汁需要注入冷却器中迅速冷却至20℃。待卡特去搬冷却器的时候,我与奎尼说好,让祂帮忙,确保冷却顺利。冷却到目标温度的麦汁就可以倒入发酵桶里了,由于发酵过程温度不宜超过30℃,所以我和卡特将麦汁搬到地窖,在地窖进行发酵。
将麦汁倒入发酵桶后还需要充分搅拌或者是剧烈摇晃发酵桶进行充氧,我倒是把长柄勺带下来了,发酵桶的高度到我的腰部,我肯定晃不起来。但现在卡特在,他拒绝了我的长柄勺,按住桶两侧的提手后开始晃桶,这期间只要兜里的信纸微微发热,我就叫停,然后在桶内放入酵母,盖上桶盖,做好水封,就完成了。
做完这些,已经五点,必须开始炒菜了。下午炒菜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没有多少活儿,我将卡特撵出厨房去外面歇会儿。热炒的菜全部出锅时已经五点四十多,我从厨房出去就径直去门外挂上营业牌,告知卡特要开始营业了。
下午开餐之后,老实说我心里有些紧张,以伊旦为首的那批闹事者今晚还会不会出现?出现了要怎么办,我和卡特跟他们对打吗?打赢了他们以后应该就不敢来了,但也会有一些负面影响吧……要是打输了……不行不行,怎么能打输呢!直接归西也好过打输!跟他们鱼死网破!我的思绪已经往血腥暴力的方向偏移,但表情大约十分呆滞,是以卡特问了我两次,还好吗。
与我预测的一样,下午散客数量更多了,一忙碌起来就没功夫想东想西。往常矿队的人这个时候都爱聚在一起聊天,吃得比较慢,看今天客人变多她们也不怎么聊了,三两下吃完好翻台。临走前还会成群结队地来给我道喜,说我终于是把生意做起来了,以后肯定越来越红火。良言一句三冬暖,今晚可听到好多句呢,我甚至已经开始想着等有钱了就往左边扩出一间房子专门给矿队,这样她们也能不受打扰的畅聊一番。
原本安芙妮她们总会待到八点多才走,一是这个时间矿队的人已经都吃饱离开了,安芙妮会留意是不是有人没来吃饭;二是往常这个时间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方便她们结算。今天不同,已经过了八点,还有四桌人。安芙妮只好带上嘉丽来到我的卧室结算今天的钱,一并把中午提到的专属合作协议签了。
“新来的那个小伙子,倒是个活招牌。”嘉丽嬉笑着说道。
“啊?”什么活招牌?
安芙妮轻轻拍了一下嘉丽,嘉丽反而笑得更欢了,“这有什么,你不爱看吗?”
我懂了,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冒昧,但卡特脸生得有些秀气,偏个子很高体格也壮,加上平常不怎么说话有一丝木讷的感觉,给人的反差感特别强,大约这种反差感实在吸引人。我在脑子里溯回了一下今天的客人,似乎的确是来了更多的女生。
“老板在招聘这方面很有一手嘛。”嘉丽接过签好的协议直接放进包里,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是莉莉的朋友,可别再说了。”安芙妮虽板正脸色,语气仍很温柔。
嘉丽有些惊讶地捂住了嘴,瓮声瓮气地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老板别往心里去。”
我赶紧摆摆手,“别当着他的面说就好,他人确实不错,招人喜欢也正常。”
她俩对视一眼,似乎有什么信息已经心领神会。我一边和她们聊着最近的供餐情况一边将她们送至门外,远远看见两个人影朝酒馆的方向跑过来。安芙妮和嘉丽大约也看见了,她们没有立刻离开,直到来者的面容可见,安芙妮转头看向我,“看来是熟人来了,那我们就先走了,你忙吧。”
来的人是德里和皮克。德里来到门前站定,拉着我往屋里去,“进去说。”虽然他脸红扑扑的,气息仍很均匀,说话的语气与平常别无二致。皮克就有些够呛,他扶着门框喘了一会儿,见他没跟上来我又折头去扶他,德里也跟过来。刚搀起他,他喘气反而越来越急,引得店里的客人纷纷转头看他。德里拉着他绕过吧台坐下,我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接过温水突然就不喘了,“你就拿这个待客啊?”
“你刚刚喘得那么急,喝甜腻的东西不是更糟糕?你没事了?”我解释道。
皮克将温水推往一边,眯着眼睛看着我,嘴里啧啧不止。卡特突然从他身后给了他一拳,语气十分平静地说:“你是来闹事的?”
这一拳估计不轻,我看皮克的五官马上缩在一起,嘴巴大张看上去立刻就要大喊一声的样子。不过卡特死死盯着他,他倒是没出太大的动静,满是不屑地说了一句:“我是来传话的。”
我给皮克重新倒了一杯果汁,他歪嘴笑着,“有眼色。”卡特闻言又要给他一拳,我赶紧拉住卡特,并不是我有多善良,主要是店里的客人都在看着这儿,我担心影响店的风评。德里早就松开扶着皮克的手,身体靠向我这一边,审视般看着皮克。
“博尔纳先生有什么事要说吗?”我问道。
“哎,人呢,不能贪得无厌。总不能什么都要博尔纳老板给你吧。我老板没事儿找你。”
我从卡特的脸上读出了愠怒,我从德里的脸上看出了烦躁,我从我的心里感受到了无名火,“那你是帮谁传话呢?”我语气平静地继续问。
皮克往客座上扫了一眼,懒洋洋说着:“这话儿呢,要等……”
“得了得了。是这样的,皮克说他打听到伊旦今晚约了几个人要来你店里闹。至于他是不是还有别的话要传我就不知道了。”德里打断了皮克,用仅我们几个能听见的声音说着。
皮克忽然清了清嗓子,“咳嗯!店里人太多了,不方便说话。”这声音很大,显然是故意如此。闻言,几桌人互相看了看,先后来结了账,每一个人脸上都不高兴,有的小声说几句脏话。有一位大姐等着找零的时候白了皮克一眼,同样大声说道:“老板,赶客可做不成生意!”她虽然叫了老板,但一直看向皮克。我连连道歉,连带着卡特和德里也跟着我一起道歉。皮克翘着二郎腿稳坐,没跟客人呛声我也是谢天谢地了。
客人走光了,我出门将营业牌收回,顺带把门关上,心里拔凉拔凉的。屋里面一共四个人,三个都看着皮克,皮克掏了掏耳朵将指甲里的污垢弹飞,“我这是在帮你。过会儿伊旦他们来了,真把店里的客人弄伤了我看你怎么办,你现在应该谢谢我呢。”
我叹了一口气,“现在能说要传什么话了吗?”
“德里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啊?!”我和德里同声惊呼,卡特无奈地闭上了眼,并靠过去又给了皮克一拳。
“哎哟哟!才来一天就忘记自己东家是谁啦?况且我话也没说完呀!”
“你觉得回去了博尔纳先生就不揍你吗?”
“好好好!好心当做驴肝肺,老子还不乐意了呢!”说着皮克噌得从椅子上站起来,路过谁旁边就将谁推开,要往门外闯。虽然我心里正恼着呢,但他说有话没说完,我又伸手拦他。他更用力地将我推开,自己一开门反被门外的人撞倒在地。
伊旦领头,后面还跟着四个人,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把铁镐。人还没有进店,一股很浓的二道酒的气味就先飘进来,闻得我有些想吐。我将皮克扶起,德里和卡特也都来到门口。皮克站稳后悄悄往后缩了缩。
“我们已经打烊了。”我拦在门口。
伊旦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继续靠过来,“老子今天就要在这儿吃饭!”
“我们已经打烊了。”我没有退后,抓起门边的扫帚横过来抵在中间。伊旦身后的人骂起来,说话断断续续,含混不清。伊旦颠了颠手里的铁镐,示威般看着我,他身后的人一股脑围上来。卡特挤上前,睥睨对方,那群混混可能觉得受到了挑衅,终于骂着脏话扑过来。德里拽着我的手臂一把将我拉至身后,自己接过扫帚和卡特反扑过去。对面两人莫名倒地,蜷缩着身体哎哟起来。一群举着火把的人登时围了过来,一个男人骑着马缓缓靠近。马正正停在酒馆门口,男人翻身下马,环视周围朝着我们走过来。
“暴力伤人,你们违反了联盟的规定。打人的,站出来。”他声音低沉,听起来有些疲惫。
卡特和德里没有任何动作。伊旦突然跪在男人脚边开始哭诉:“长官,您得说句公道话呀。我们下了工来这儿吃晚饭,老板嫌我们衣服脏不接待,不接待也就罢了还让店员给我们赶出来,我的这两个兄弟就是他们赶人的时候推倒的!”
男人连个眼神都不曾给他,覷着眼睛打量德里和卡特,抬了抬手,身后的一队人立马列队整齐跑进了屋,同时来了四个人扣住了卡特和德里。男人缓步走进了屋里,皮鞋砸在地板上闼闼响。又覷着眼睛打量起我和皮克,莫不是有眼疾畏光么?我如此腹诽,对面前的人升起厌恶。
“你就是老板?”
“对。”
“你让店员打了他们?”
“没有!我们已经打烊了,大家都在收拾呢,他们推了门要进来,不由分说地挥着铁镐就扑上来,店员只是挡着不让他们扑过来,没有打人。”
男人哼笑一声。伊旦连滚带爬地进来,带着哭腔接着说:“你这小娘们,睁眼说瞎话!那我那两个兄弟平白无故倒在地上?最毒妇人心,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有人受伤了。你的店员和伤者有肢体接触,人我要带走问责,店……”
“哎哟……哎哟……别说了,送我去医院!快送我去医院!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男人话还没说完,哀嚎声便一阵接一阵。我循声望去,皮克从吧台后面爬着出来,半闭着眼睛,手看似胡乱扒拉实则精确抓住了男人的裤腿,“长官!长官!我快被那群闹事的人打死了,长官!求求您快送我去医院!”男人皱着眉踢开了皮克的手,皮克便往我这边爬过来,边爬边哭喊:“老板!老板!”我费老劲才把皮克扶到椅子上坐好,这才发现他紧捂着的腹部有血渗出。
“啊!你流血了!”
皮克颤抖地伸出手,指向伊旦,“长官,是他,是他……我们已经打烊了,他领着人挥着镐子进来,打伤了我。见我受伤了,老板震慑了他们几句他们才退出去……”皮克越说越虚弱,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长官……你只消拿过他的铁镐一看就知道……”说完,皮克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衣服,竟留下两行泪来,“老板……老板……你要为我做主啊……”
我艰难地挪了挪椅子的方向,让皮克能倚靠在吧台边。男人无动于衷,伊旦则悄悄往门边退。
“你这是要去哪?这么快就心虚了吗?”我瞪着伊旦,门外的德里也喊起来,“伊旦的铁镐上有血迹,不敢验是心虚了吗?你们串通……”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一阵踢打声。
男人靠近皮克,一把扯开他捂着伤口的手往下按了按,更多的血流出来,皮克疼得直叫唤。另一个军官从门外进来拿着铁镐毕恭毕敬地递给男人,果然,镐的尖头有血迹。男人闭了闭眼,紧抿着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营业执照,拿出来检查。”
我小跑着回卧室将营业执照取来,男人仔仔细细地看了许多遍,实在找不出破绽,皱着眉将执照还给我,“暴力伤人的事,执警队会处理,如果你还想安心做生意今晚的事就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你们双方都有错。”
……这就是权力的倾轧吗……
这根本不公平。男人盯着我不屑地哼了一声,带着他那一队人离开了酒馆。伊旦那边刚刚还蜷缩在地上的两个人,等队伍离开后又站了起来,生龙活虎。一群人洋洋得意地在门口说了几句垃圾话,而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我无心跟他们对骂,赶紧去卧室找来现有的外用药,皮克的伤口、德里和卡特的外伤都需要处理。卡特扶着德里进来,顺便将门关上,待德里坐稳后便过来看皮克的情况。
“把衣服掀开一点吧,我用酒精稍微擦一下,帮你先简单包一下。”
“嘁……装模作样……”皮克推开我的手,卡特朝我摇了摇头,让我不用管他。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卡特,将酒精和绷带塞到他手里,然后拿着药酒来德里这边。德里将衣服掀起,腹部红肿一片,腰背青了几块,擦药的时候我轻轻按了按他就出了一身汗,但一声不吭。德里这边还没处理完,皮克就嚷嚷着要回去,让我算加班费。我按照皮克要求将加班费分给三人,卡特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钱还给我,“皮克看见谁都张嘴要钱,您不用搭理他。”
“哎哎哎!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们俩爱打白工那是你们的事,我今天就是加班了,这是我应得的!给我!”皮克从我手里将钱抢过放进衣服内兜紧紧捂好。
“那是三个人的份,要拿也只能拿一个人的,还回去。”
“听好了,今天有三个人在加班,她就是应该给三个人的加班费,如果不给,让工社协会知道了,她要受罚的,我这是在帮她。”
“那你把我的那份分给我。”德里说道,卡特也在一旁附和。
皮克啧啧嘴,“得了吧,我分给你们,你们转头就给她了。我明明是在帮你们争取应得利益,怎么一个个跟我要害你们似的。有钱不赚,王八蛋。”
看着卡特和德里面红耳赤,真担心过会儿真吵起来。“你们不在的话,我今晚可就惨了。”我将话题岔开,皮克也立即收声。“卡特,你受伤了吗?”卡特摇摇头,皮克朝着我挤眉弄眼,不知是何意。屋内顿时安静下来,我继续去给德里擦药,皮克催促着卡特该回去了。
“德里受伤了,一个人回去不方便,等等一起。”
“关我们什么事,德里因为谁受伤就归谁照顾呗。再说了,我也是伤员,你得扶着我回去。”
卡特瞥了皮克一眼,“有没有受伤你自己心里清楚。”
“嗯,受伤了呀。我今晚要是自己走回去,你信不信那个当官的明天还要来,到时候我们四个就一起去小隔间呗。”
“我又不需要真的扶着你。”
“哎呀,你要是能像我这样演戏呢,当然是不需要真的扶着我。那你要赌一赌露馅儿的概率吗?我倒是无所谓,又不是没进去过。那位呢,进去一趟她这个店还要不要开了?”
卡特被皮克堵得没话说。我看向德里,他点了点头。
“你们赶紧回去吧,今天太晚了。皮克说的也有道理,如果那队人根本没走远,那伤员在这里滞留太久确实会让他们起疑。你们快回去休息吧。”
卡特看了一圈周围,“店里还没打扫。”
“我早就熟练了,打扫起来很快的,你们快回去吧。”
我说完,皮克便拽着卡特出去了,一出门就听见皮克哼哼的声音,我至今仍有些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受伤,如果真的一点伤都没有,那演技确实是出神入化。
将德里身上的伤都擦了一遍药酒,时间就已经超过十点半了。他虽然嘴上说着不那么疼了,看着还是憔悴了许多。
“今晚怕是没法送你回家了,蒂琪知道你过来了吗?”
“嗯,我在家里留了字条。”
“好,我扶你去休息吧。”
虽然在我的卧室隔壁还有一间房,但本来只有我一个人住就一直没去打扫,现在只能让德里在我的卧室休息一晚了。我扶他到床上躺好,给他掖了掖被子,他抓住我的手,“你也去休息吧,好吗。这个药酒很有效,我明天就能恢复,到时候我们一起打扫,不会耽误什么的。”
我点点头,“行,那你睡吧,不舒服的话就叫我,我睡在隔壁,能听见。”
他笑着嗯了一声,松开我的手,慢慢将眼睛闭起。
出了卧室将门关上,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除非迫不得已,不然今日事就得今日毕。考虑到德里在休息,我尽可能轻巧地打扫,降低发出的声音。正厅和厨房打扫完,我又去将隔壁的那间房收拾出来,全部弄完已经快十二点了。洗漱好后,我蹑手蹑脚地来到卧室,摸了摸德里的额头,确认体温没有升高。德里轻笑了一声,“你在报复吗?”
未料到他还没睡着,倒是吓了我一跳,“什么呀,我怕你发烧。”
“我好着呢。快去睡吧。”
回到我现在的屋里,蓝色的烛火将整间房照亮,怀里的信纸温热。我将枕头立起以便我能更舒服的靠在床头,盖好被子,开始看这封长长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