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尧六十七年,也就是舜帝登基的第二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正月刚过,涂山上的桃花就开了。粉红色的花朵缀满了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片粉色的云霞。妫汭水也解了冻,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漂着零星的桃花瓣。偃邑的百姓们开始了一年的劳作,耕田的耕田,种桑的种桑,打鱼的打鱼,一切都井然有序。
皋陶在平阳处理完舜帝即位后的第一批政务之后,赶在春耕之前回到了偃邑。他想趁着这段空闲时间,好好教一教大禹和女娇。
大禹学律法已经入了门,可以开始接触一些实际的案例了;女娇认的字也差不多了,该教她读一些更深的东西。
但他没想到,这次回家,会发生一件彻底改变女娇命运的事。
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按照偃邑的习俗,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炒豆子、爆玉米花,说是“金豆开花”,能祈求风调雨顺。涂山氏一大早就忙活开了,在厨房里炒了一大锅豆子,又爆了一锅玉米花,满院子都是焦香的味道。
女娇帮着祖母炒了一会儿豆子,被烟熏得直咳嗽,就跑出来透气。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几口春天的空气,闻到了桃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味,心情大好。
“今天天气真好,”她仰头看了看蓝天白云,“适合上梁。”
大禹正坐在堂屋里研读一卷关于“五听”的竹简。所谓五听,是皋陶总结的审讯方法: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通过观察疑犯的言辞、表情、呼吸、听觉、目光来判断是否在说谎。大禹读得入了迷,没注意到女娇溜进了堂屋。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女娇已经上了梁。
“你……”大禹抬头,看见女娇趴在梁上,手里抓着一把炒豆子,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你什么时候上去的?”
“刚才呀。”女娇嚼着豆子,含含糊糊地说,“你读书太认真了,我叫你你都没听见。”
“你又没叫我。”
“我在心里叫了。”
大禹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竹简,搬了凳子坐到梁下。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女娇上梁,他在下面守着。两年多来从未间断。
女娇在梁上吃了一会儿豆子,又喝了几口水。她的水囊用绳子吊在梁上,伸手就能够到,然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梁上。
“大禹哥哥,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趴在梁上?”
“因为你胆子大。”
“不只是胆子大。”女娇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趴在梁上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从上面往下看,所有东西都变小了。桌子变小了,凳子变小了,连我爷爷都变小了。可是往上看呢,屋顶就在头顶,天就在屋顶上面。我感觉自己站在天和地的中间,不高不低,刚刚好。”
大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我爷爷说,他长那么高是为了看得远,”女娇继续说,“我爬那么高,也是为了看得远。但我不想像爷爷那样看天下的大事,我只想看看……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你想走出去看看?”
“想啊!我从小就想去看看涂山那边是什么。我爷爷说涂山那边是淮水,淮水那边是大海。大海有多大?大到我根本想象不出来。我趴在梁上的时候,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大海。蓝汪汪的,一望无际,比天空还要蓝。”
大禹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我带你去看。”
女娇偏过头,从梁上看着他:“真的?”
“真的。”大禹说,语气平淡而坚定,“等我学成了,我带你去看淮水,看大海,看遍天下所有的山和水。”
女娇在梁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地说:“大禹哥哥,你说话算话?”
“算话。”
“拉钩。”
大禹站起来,仰着头,伸出手。女娇从梁上垂下手臂,两个人——一个站在地上,一个悬在半空,勾了勾小指。
大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女娇的手指纤细而柔软,两根小指勾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根藤蔓缠上了一棵小树。
这个画面,刚好被走进堂屋的皋陶看见了。
皋陶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半边阳光。他看见大禹仰着头、伸着手,看见女娇从梁上垂下一只手臂,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起,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咳嗽了一声。
“娇儿,下来吃饭了。你奶奶炒了豆子,还炖了……”
“爷爷!”女娇在梁上喊,“我已经在吃豆子了!你看!”她举起手里的豆子给皋陶看,结果手一松,几颗豆子掉了下去,正好砸在大禹的头上。
大禹被砸得一愣,摸了摸头,手上沾了豆屑。
女娇在梁上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着笑着,她的身子一滑——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女娇笑得浑身发颤,身子在梁上失去了平衡。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梁,但梁面太光滑了,她的手指没能抓住。整个人从梁上翻了下来。
一丈多高的房梁。
和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下面守着的人不是皋陶。
是大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