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刑部大堂。
这是京城多年来最受瞩目的一次会审。刑部、大理寺、皇城司三司会审,被告是翊王府二公子萧珉,牵扯的官员名单足足写满了三页纸。
天刚蒙蒙亮,刑部门口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兵丁们排成人墙,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人群挡在外面。
沈凌玥跟着萧珩从侧门进入。今日的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绾得整整齐齐,脸上不施脂粉,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质。
萧珩今日穿了皇城司的官服,玄色圆领袍,腰间束带,衬得他整个人挺拔如松。左眼下那道旧疤,在威严的官服映衬下,反倒添了几分凌厉。
大堂内,三张案桌已经摆好。正中是刑部尚书亲自主审,左侧是大理寺卿,右侧是皇城司副使方大人——萧珩的上司。
萧珉被押上来时,沈凌玥几乎认不出他。
不过短短几日,那个张扬傲慢的翊王府二公子,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他穿着囚服,披头散发,脸上有淤青,走路时一瘸一拐——据说他在狱中试图自尽,被及时发现拦下。
但他的眼睛,依旧带着那种阴沉沉的傲气。被押着跪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萧珩,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七弟,你穿这身官服,倒比在府里时像样多了。”
萧珩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刑部尚书拍下惊堂木,沉声道:“萧珉,你可知罪?”
萧珉抬起头,昂然道:“不知。臣乃翊王府二公子,先帝亲封的奉国将军,不知犯了何罪,要被如此对待?”
刑部尚书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账册举起:“这本账册,可是你之物?”
萧珉看了一眼,面色微变,随即恢复镇定:“是。但这只是臣的私账,记录些日常开销,何罪之有?”
“日常开销?”大理寺卿冷笑一声,“那这一笔,‘收泽州贺文渊孝敬五千两’,也是日常开销?”
萧珉脸色一僵,随即道:“那、那是贺文渊硬塞给臣的,臣推辞不过才收下。臣本打算上缴,只是还没来得及……”
萧珩忽然开口:“那这一笔呢?‘分予吏部张侍郎三千两’,也是推辞不过?”
萧珉瞪向他,目光阴狠:“萧珩,你血口喷人!”
萧珩神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叠信,呈上案桌:“这是贺文渊写给萧珉的亲笔信,每一封都提到了银两往来。请各位大人过目。”
刑部尚书接过信,一封封看过,脸色越来越沉。他将信递给大理寺卿和方大人,三人传阅完毕,看向萧珉的目光已经冷得像冰。
“萧珉,这些信,你作何解释?”刑部尚书沉声道。
萧珉的额头渗出冷汗,却仍强撑着:“这、这些信是伪造的!萧珩恨我,故意陷害我!”
萧珩冷冷道:“是不是伪造,请刑部的文书比对笔迹便知。贺文渊在狱中,随时可提来对质。”
萧珉语塞。
这时,沈凌玥忽然开口:“萧二公子,你方才说那些银子是打算上缴的,那请问,你准备何时上缴?上缴给谁?可有记录?”
萧珉猛地看向她,眼中满是怨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审我?”
萧珩上前一步,挡在沈凌玥身前,目光如刀:“萧珉,她是我的人。你再敢对她无礼,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萧珉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兄弟之情?萧珩,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兄弟?你从小就恨我,恨我母亲,恨我抢了你的东西。现在你终于得手了,高兴了吧?”
萧珩神色不动,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刑部尚书再次拍下惊堂木:“肃静!萧珉,本官问你,翊王妃毒杀萧珩生母一事,你可知道?”
萧珉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刑部尚书取出那张泛黄的药方,以及萧珩母亲留下的那封信,当堂宣读。
信读完,大堂上一片死寂。
萧珉瘫跪在地上,嘴唇剧烈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刑部尚书看着他,冷冷道:“萧珉,你当年亲眼看着翊王妃下毒,却知情不报。你这些年贪墨受贿,残害忠良。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萧珉忽然抬起头,看向萧珩,眼中满是疯狂:“萧珩!你满意了吧?我完了,我母亲也完了,整个翊王府都完了!你是不是特别高兴?你那个贱人娘,在地下也该瞑目了!”
萧珩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刑部尚书拍下惊堂木,宣布 “萧珉,贪墨受贿,数额巨大,勾结地方官员,残害忠良,罪不容诛。但念其系宗室子弟,从轻发落,判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京。翊王妃毒杀人命,念其年迈,免死,贬为庶人,迁出王府。翊王治家不严,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贺文渊、刘崇等人,依律处斩。云鹤虽供出实情,但手上人命众多,判秋后处斩。”
“退堂!”
惊堂木落下,一切尘埃落定。
走出刑部大堂时,阳光刺眼。
沈凌玥眯了眯眼,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更多的人只是好奇地看着他们——这两个扳倒了翊王府的人。
萧珩牵着她的手,穿过人群,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马车辚辚启动,驶向客栈。
萧珩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沈凌玥看着他,没有打扰。她知道,虽然案子了结了,但他心里,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慢慢消化。
马车行了一程,萧珩忽然开口:“凌玥,你说我母亲若在天有灵,会满意这个结果吗?”
沈凌玥想了想,轻声道:“我想会,她不在乎翊王府怎么样,她只在乎你。”
萧珩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光在闪动。
“那你呢?”他问,“你在乎什么?”
沈凌玥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我在乎你。”
萧珩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他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凌玥,”他在她耳边低声道,“等回泽州,我有话对你说。”
沈凌玥心跳漏了一拍,轻轻“嗯”了一声。
三日后,刑场。
贺文渊、刘崇等一干人犯被押赴刑场。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叫好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贺文渊被押上刑台时,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双腿发软,是被两个刽子手架上去的。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饶还是在诅咒。
刘崇倒是硬气一些,虽然脸色惨白,但至少自己走上了刑台。
午时三刻,监斩官一声令下,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沈凌玥没有去看。她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五味杂陈。这些人该死,但亲眼看着人头落地,她还是做不到。
萧珩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云鹤的死刑在另一天。他被押赴刑场时,倒是出奇地平静。临刑前,他忽然抬头,看向人群中那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
“沈掌柜!”他大喊了一声。
沈凌玥一怔,看向他。
云鹤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赢了。替我告诉萧大人,我说话算话,没把他娘的事往外说。让他……好好活着。”
刀光落下。
沈凌玥闭上眼睛,耳边是人群的惊呼和叫好声。等她再睁开眼时,刑台上只剩两具无头的尸体,和被鲜血染红的黄土。
尘埃落定。
一切都结束了。
周明远的灵柩,被从义庄请出,重新装殓,送回周家祖坟安葬。
下葬那日,苏婉容带着芷儿跪在坟前,哭得肝肠寸断。翠儿在一旁陪着落泪,不停地给芷儿擦眼泪。
那小姑娘依旧不说话,但跪在坟前时,她忽然开口,叫了一声“爹”。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婉容抱着她,放声大哭。
沈凌玥和萧珩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有说话。
丧事结束后,苏婉容带着芷儿来向沈凌玥道别。她要带女儿回娘家,离开这个伤心地。
芷儿站在沈凌玥面前,仰着头看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些神采。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谢谢。”
沈凌玥眼眶一热,蹲下身,轻轻抱住她:“芷儿乖,要听娘的话,好好长大。”
芷儿点点头,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苏婉容在一旁看着,泪流满面。她对沈凌玥深深一福:“沈掌柜,大恩大德,苏氏没齿难忘。”
沈凌玥扶起她,轻声道:“夫人保重。”
马车载着她们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凌玥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萧珩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沈凌玥点点头,转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回泽州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次,他们并肩而立,谁也不会松开谁的手。
远处,听雪楼的灯火,应该已经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