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京城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中。
客栈的后院里,萧珩将那本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沈凌玥坐在他对面,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账册很厚,记录的每一笔都触目惊心。萧珉这些年以翊王府的名义,与各地官员勾结,收受的贿赂、分成的赃银,加起来竟有上百万两。泽州的贺文渊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更多名字,遍布大江南北。
萧珩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张夹页,比其他的纸略薄,边缘有些不规则,像是后来塞进去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也与前面的不同——更加娟秀,透着一种温婉之气。
沈凌玥注意到他的异样,凑过去看。
那张纸上写着:
“珉儿,娘知道你早晚会看到这些。有些话,娘一直想对你说,却不知如何开口。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不必理解,只需记住:在这王府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沈凌玥心头一震。这是翊王妃写给萧珉的信。
萧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行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原来她也知道怕。她怕我母亲抢走翊王的宠爱,所以下毒杀人。她还把这些写在账册里,是想让萧珉记住她的‘付出’。”
萧珩将那本账册重新锁好,站起身:“天亮了。这些东西,该见光了。”
沈凌玥跟着起身:“现在去大理寺?”
萧珩摇头:“先去找赵崇光。他是信得过的人。然后,一起进宫。”
“进宫?”沈凌玥一怔。
萧珩点头:“这事太大了,刑部压不住,大理寺也压不住。只有皇上能定夺。”
沈凌玥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萧珉完了,翊王府也会受到重创,而萧珩……他与那个家最后的联系,也就彻底断了。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房门。
赵崇光看到那本账册时,脸色变了。
他翻了几页,越翻越快,最后猛地合上册子,看着萧珩,目光复杂:“萧大人,你可知道这东西递上去,会有什么后果?”
萧珩神色平静:“知道。翊王府遭殃,朝中半数官员被牵连,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赵崇光苦笑:“那你还……”
萧珩打断他:“赵大人,周明远死了,因为他发现了这些。云鹤要死了,因为他参与了这些。贺文渊也要死了,因为他做了这些。那些被贪墨的银子,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那些被杀的人,是无辜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皇城司的职责,就是查这些。我萧珩的职责,也是查这些。”
赵崇光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释然。
“萧大人,赵某没有看错你。”他站起身,整了整官服,“走吧,我们进宫。”
乾清宫,皇帝的书房。
赵崇光和萧珩跪下行礼,沈凌玥也跟着跪下。
皇帝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萧珩身上:“萧珩,跑进宫来做什么?”
萧珩叩首:“臣有要事启奏。”
皇帝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账册,微微皱眉:“呈上来。”
太监接过账册,恭敬地呈到御案上。皇帝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脸色就沉一分。
书房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终于,皇帝合上账册,抬起头,目光如炬:“萧珩,这些,都是真的?”
萧珩叩首:“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问:“萧珉是你二哥,翊王是你父亲。你查他们,不怕被人说不孝不悌?”
萧珩抬起头,目光坦然:“皇上,臣的母亲,十六年前被毒死在翊王府。下毒之人,是翊王妃。而萧珉,亲眼看着,却什么都没说。”
皇帝眼神一凛。
萧珩继续道:“臣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被贪墨的银子,为了国法。皇上常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今日因为臣与萧珉是兄弟,就放过他,那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良久,他忽然笑了。
“萧珩,你比朕想的,更有骨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赵崇光。”
赵崇光叩首:“臣在。”
“即刻带人去翊王府,将萧珉押入刑部大牢。翊王府封府,所有人不得出入。翊王妃……暂且看管起来,听候发落。”
赵崇光叩首:“臣遵旨。”
皇帝转过身,看着萧珩:“萧珩,翊王是你父亲,朕给你一个面子,让他自己上折子请罪。至于萧珉……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萧珩叩首:“臣谢皇上。”
皇帝挥挥手:“退下吧。”
三人退出乾清宫。阳光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刺眼而温暖。
沈凌玥走在萧珩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萧珩转头看她,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疲惫。
“凌玥,”他轻声道,“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