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渊翻供被戳穿的消息,当晚就传遍了京城。
萧珩从刑部回来时,脸色比出门时更加凝重。沈凌玥给他倒了杯茶,问:“怎么了?案子不是有了进展吗?”
萧珩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贺文渊翻供的事,让萧珉坐不住了。下午有人去刑部大牢探望他,说是他家的老仆,但据看守说,那人进去之后,贺文渊的脸色就变了。”
沈凌玥心头一紧:“他们想灭口?”
萧珩摇头:“刑部大牢现在有我的人守着,他们动不了手。但萧珉不会善罢甘休。他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我们了。”
沈凌玥沉默片刻,忽然问:“云鹤那边呢?”
萧珩看她一眼:“你想到了什么?”
沈凌玥道:“云鹤在泽州的时候,曾经暗示过他手里还有筹码。他说萧珉有一份账册,记录了所有分赃的明细。如果真有这东西……”
萧珩眼神一凛:“那就能把萧珉钉死。”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
“走。”萧珩道。
刑部大牢位于京城西南,阴森潮湿,常年不见阳光。萧珩出示皇城司令牌,带着沈凌玥一路穿过重重铁门,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
云鹤单独关押在这间牢房里,四周都是石壁,只有头顶一小方气窗透进些许光亮。他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头。
看到萧珩和沈凌玥,他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萧大人,沈掌柜,你们终于来了。”
萧珩示意狱卒打开牢门,两人走了进去。
云鹤靠在墙上,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我算着日子,你们该来了。贺文渊翻供了吧?没翻成吧?”
沈凌玥看着他,心中暗暗警惕。这个人,虽然在泽州已经认罪,但他那双眼睛里,始终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你知道贺文渊会翻供?”她问。
云鹤笑了一声:“我知道萧珉不会眼睁睁看着贺文渊把他供出来。翻供是必然的,只不过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戳穿了。”他看向萧珩,“萧大人,你手下有能人啊。”
萧珩不接他的话,开门见山:“你说萧珉有一份账册?”
云鹤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萧大人果然聪明。不错,萧珉手里有一份账册,是他这些年与各地官员勾结分赃的明细。贺文渊那份,只是冰山一角。”
“账册在哪?”
云鹤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萧珩,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萧大人,我若告诉你账册在哪,你能给我什么?”
萧珩盯着他:“你想要什么?”
云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想活。”
萧珩沉默片刻,道:“你杀了周明远,手上至少三条人命。想活,难。”
云鹤笑了,笑得有些癫狂:“萧大人,我知道我活不成。但我不想一个人死。萧珉、翊王府、还有那些收了银子的大人们,他们凭什么高高在上,凭什么杀了人还能继续当他们的官?”
他凑近萧珩,压低声音:“那份账册,在翊王府。萧珉的书房里,有一个暗格,就在他书案后面的墙壁上。暗格后面是一个夹层,账册就藏在里面。”
萧珩目光一凝:“你如何知道?”
云鹤的笑容更加诡异:“因为我帮萧珉送过一次东西,亲眼看见他打开的。萧大人,你若能拿到那份账册,萧珉就完了,翊王府也完了。”
他顿了顿,看着沈凌玥,忽然道:“沈掌柜,你知道萧珉为什么那么恨萧大人吗?”
沈凌玥摇头。
云鹤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因为萧大人的母亲,当年差点被立为侧妃。但翊王妃容不下她,最后把她毒死了。萧珉从小就知道这事,所以他怕萧大人,怕萧大人有一天会报仇。”
萧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云鹤的衣领:“你说什么?”
云鹤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还在笑:“萧大人,你不知道吧?你母亲的死,翊王妃是主谋,但萧珉……他也知情。他当年才十岁,亲眼看着他母亲下毒,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萧珩的手在发抖。沈凌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手臂:“萧珩,松手。”
萧珩看着她,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慢慢松开了手。
云鹤跌回草堆上,剧烈咳嗽着,却仍笑着说:“萧大人,你现在知道了吧?你那位好二哥,手上也沾着你母亲的血。”
萧珩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沈凌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
“萧珉的账册,我会拿到。”萧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若说的都是真的,我会在皇上面前为你求情,留你一具全尸。”
云鹤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多谢萧大人。”
离开刑部大牢时,已是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像凝固的血。
沈凌玥和萧珩并肩走在街上,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萧珩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边那片血色,声音很轻:“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六岁。我被关在柴房里,什么都不知道。等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埋了。”
沈凌玥站在他身边,没有打断他。
“我一直以为是嫡母一个人做的。现在才知道,萧珉也知情。”他转过头,看着沈凌玥,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凌玥,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还叫过他二哥。他比我大四岁,偶尔会带我玩。我母亲死后,他就再没理过我。”
沈凌玥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萧珩,那不是你的错。”
萧珩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却无比真实。沈凌玥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身体,感觉到他把头埋在自己肩窝里,像个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侧目,有人窃窃私语。但沈凌玥不在乎。她只是轻轻环住他的背,像他曾经无数次保护她那样,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过了许久,萧珩才松开她。他的眼睛有些红,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谢谢你,凌玥。”他低声道。
沈凌玥摇摇头,看着他:“接下来,我们去拿那份账册?”
萧珩点头,眼神锐利如刀:“今夜,去翊王府。”
夜已深,翊王府的灯火渐渐熄灭。
萧珩和沈凌玥换上夜行衣,悄然潜入王府后墙。萧珩从小在这里长大,对每一处院落、每一条小径都了如指掌。他带着沈凌玥避开巡夜的护院,一路摸到萧珉的书房。
书房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门紧闭。萧珩观察片刻,发现门口有两个护卫守着。
他打了个手势,让沈凌玥在原地等候,自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片刻,那两个护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萧珩将他们拖到暗处,对沈凌玥招手。
两人翻墙入院。书房的门锁着,萧珩取出随身带的工具,几下便撬开了锁。
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月光透过窗纸,照出书案的轮廓。萧珩点燃一支特制的细烛,烛光昏黄,只够照亮方寸之地。
“书案后面的墙壁。”沈凌玥低声道。
萧珩走到书案后,仔细查看墙壁。那是一堵青砖墙,看起来与普通墙壁无异。但他伸手摸索片刻,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
轻轻一按,墙壁上无声地滑开一块砖,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沈凌玥凑过去,借着烛光往里看——洞不大,里面放着一个檀木匣子。
萧珩取出匣子,正要打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屏息。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院外停下,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二公子说了,今夜务必警惕,可能会有贼人……”
“是!”
萧珩脸色一变,低声道:“走!”
他将匣子收入怀中,熄了烛火,拉着沈凌玥从书房后窗翻出。刚落地,院门就被推开了。
两人伏在窗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几盏灯笼的光从院中扫过,有人走进书房查看。片刻,那人惊呼一声:“有人来过!快追!”
脚步声四起。萧珩拉着沈凌玥,借着夜色掩护,朝后墙的方向摸去。
身后传来追喊声,越来越近。萧珩停下脚步,对沈凌玥道:“你先走,我去引开他们。”
沈凌玥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行!”
萧珩看着她,目光沉静:“凌玥,相信我。我会追上来的。”
沈凌玥咬着唇,终于松开手。
萧珩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奔去。片刻,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在那边!”“追!”……喊声渐渐远去。
沈凌玥咬牙,按照之前说好的路线,独自翻出后墙。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她躲在暗处,心跳如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巷口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她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黑影翻墙而出,落在她身边。
是萧珩。
他身上沾着泥土,手臂上有一道划伤,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到她,松了口气,低声道:“走。”
两人趁着夜色,消失在京城迷宫般的小巷中。
回到客栈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萧珩关上房门,将那个檀木匣子放在桌上。沈凌玥点亮灯烛,两人对视一眼,萧珩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几封信。账册翻开,密密麻麻的记录映入眼帘——某年某月,收某地官员孝敬若干;某年某月,分予某人若干。涉及的名字,遍布大半个朝廷。
沈凌玥倒吸一口凉气。
萧珩翻到最后,忽然顿住了。他盯着其中一页,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沈凌玥凑过去看——那一页上,记录着一笔银子,时间是十六年前,数目不大,但备注栏里写着几个字:
“翊王妃买药之用。”
萧珩的手指微微颤抖。
沈凌玥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萧珩……”
萧珩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匣子重新锁好。
“天亮后,我把这个交给赵崇光。”他的声音很稳,但沈凌玥能听出那平稳下的暗流,“萧珉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