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的落网，让整个案子的天平开始倾斜。
萧珩连夜将那些账册和信件誊抄了一份，原件锁进皇城司的密库，副本随身携带。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了大理寺，与赵崇光密谈了一个时辰。
沈凌玥留在客栈，坐立不安地等着。
临近午时，萧珩回来了。他脸色凝重，但眼神里透着一股锐利的光。
“明日，刑部会审。”他对沈凌玥道，“赵崇光争取来的。刑部、大理寺、皇城司三方会审，周培元压不住了。”
沈凌玥心头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会审……萧珉会到场吗？”
萧珩摇头：“他是翊王府的人，没有圣旨，刑部无权审他。但贺文渊的供词里牵扯到他，明日会审，必然要问个清楚。”
他顿了顿，看着沈凌玥：“明日你跟我一起去。”
沈凌玥一怔：“我？”
萧珩点头：“你的微表情解读，在泽州帮了大忙。明日贺文渊当堂对质，若有说谎，你能看出来。”
沈凌玥想了想，点头：“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出了门。
刑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占地极广，门前两只石狮威武雄壮。此刻天色尚早，已有不少官员衙役进进出出，一派忙碌景象。
萧珩带着沈凌玥从侧门进入，一路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宽敞的大堂前。这便是刑部审理要犯的正堂，今日的三方会审就在这里进行。
大堂内已经布置妥当。正中三张案桌并排摆放，分别坐着刑部侍郎周培元、大理寺少卿赵崇光，以及皇城司的一位副使——萧珩的上司，姓方，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
萧珩带着沈凌玥在侧旁落座。按照规矩，她没有席位，只能站在萧珩身后。
周培元的目光扫过来，在沈凌玥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周培元拍了一下惊堂木，沉声道，“带人犯贺文渊！”
片刻，贺文渊被两个衙役押了上来。他穿着囚服，披头散发，神情萎靡，但那双眼睛扫过堂上众人时，却闪过一丝精光。
沈凌玥心中一凛。这眼神，不像一个彻底认罪的人。
贺文渊被按着跪下。周培元开口问道：“贺文渊，你贪墨盐税、指使杀人一案，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贺文渊抬起头，忽然笑了：“周大人，罪臣不认。”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皆是一愣。
周培元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贺文渊挺直腰杆，朗声道：“罪臣要翻供。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栽赃陷害！那本账册是假的，那些供词是屈打成招，那具蜡像更是无稽之谈！罪臣从未指使任何人杀害周明远，更不曾贪墨一两银子！”
赵崇光沉声道：“贺文渊，你在泽州公堂上已经亲口认罪，如今翻供，可知罪加一等？”
贺文渊冷笑：“赵大人，泽州的公堂？郑钧与萧珩勾结，设局陷害罪臣，罪臣被逼无奈，只能认罪。如今到了京城，有天理在，罪臣自然要说出真相！”
他话音落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萧珩。
周培元微微颔首，转向萧珩：“萧大人，贺文渊指控你与郑钧勾结设局，你可有话说？”
萧珩站起身，神色不变：“贺文渊，你说账册是假的，那你说说，这账册假在何处？”
贺文渊一噎，随即道：“那账册上的笔迹，根本不是我写的！”
萧珩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你在泽州任上亲笔写的一份奏折，笔迹与你所谓‘假的’账册上的笔迹，一模一样。要不要请刑部的文书比对？”
贺文渊脸色微变，随即强辩道：“那、那也是你们模仿的！”
萧珩不再理他，转向周培元：“周大人，贺文渊翻供，总得有个理由。下官斗胆问一句，他这几日在刑部大牢，可曾见过什么人？”
周培元脸色一沉：“萧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珩淡淡道：“下官只是好奇。贺文渊在泽州认罪认得好好的，到了京城，忽然就翻供了。若无人指点，未免太巧了些。”
堂上气氛陡然紧张。
赵崇光适时开口：“周大人，萧大人所言有理。贺文渊翻供之事，确实蹊跷。不如先让他说说，他为何翻供，又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周培元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萧珩，终于点了点头：“贺文渊，你说。”
贺文渊深吸一口气，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他说郑钧与萧珩早就勾结，想借他的案子立功；说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伪造的，那本账册是周明远生前自己记的私账，与他无关；说云鹤是被人收买了陷害他……
他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沈凌玥站在萧珩身后，紧紧盯着贺文渊的表情。他的眼睛、眉毛、嘴角，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她眼中放大。
当他说到“云鹤是被人收买”时，瞳孔微微向左上方移动——这是在回忆，或者说，在编造。
当他说到“账册是周明远的私账”时，嘴角有一丝极轻微的不自然抽动——这是说谎的典型信号。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罪臣是清白的”时，整个人微微松了一口气，但那放松的姿态，不是沉冤得雪的释然，而是终于背完台词的如释重负。
沈凌玥弯下腰，在萧珩耳边低声道：“他在说谎。从头到尾，每一句都是编的。”
萧珩微微点头。
待贺文渊说完，周培元正要开口，萧珩忽然站起身，走到贺文渊面前。
“贺文渊，你方才说，那本账册是周明远的私账，与你无关？”
贺文渊昂着头：“正是。”
萧珩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翻到某一页，递到他面前：“那这一笔，‘三月初八，收盐税三千两，入贺府私库’，你作何解释？”
贺文渊脸色一变，随即道：“那、那是周明远故意写来陷害我的！”
萧珩冷笑：“周明远早就被你杀了，他如何能未卜先知，在三月初八写下这笔账？”
贺文渊愣住了。
萧珩又翻了几页：“还有这一笔，‘四月十五，送京城张先生处，银五千两’。这个张先生，你可认识？”
贺文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萧珩步步紧逼：“贺文渊，你在泽州经营多年，贪墨的银子去了哪里，每一笔都在这账册上。周明远记这本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揭发你。你以为杀了他就万事大吉，却不知道他早就留了后手。”
贺文渊浑身发抖，脸上的镇定彻底崩碎。
沈凌玥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开口：“贺大人，你方才翻供的那些话，是有人教你的吧？那个人是不是告诉你，只要你翻供，就能保你一命？”
贺文渊猛地抬头，看向沈凌玥，眼中满是惊恐。
沈凌玥继续道：“他是不是还说，翊王府会保你，只要你咬死不认，就没人能动你？”
贺文渊嘴唇剧烈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珩看着他的反应，心中雪亮。他转身，对周培元拱手道：“周大人，贺文渊翻供之事，下官请求彻查。他这几日在刑部大牢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想必不难查清。”
周培元脸色铁青，半晌才道：“……准。”
贺文渊彻底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
会审草草收场。贺文渊被押回大牢，这一次，他身边多了几个皇城司的人——萧珩安排的，美其名曰“协助看管”，实则防止有人灭口。
出了刑部衙门，赵崇光追上萧珩，低声道：“萧大人，方才那番话，是你那位沈掌柜提醒的？”
萧珩点头。
赵崇光看了沈凌玥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沈掌柜好眼力。贺文渊翻供那番话，确实像是有人教的。只是……”他压低声音，“那个人是谁，你我心知肚明。要查到他头上，难。”
萧珩沉默片刻，道：“查不到他头上，就先查他身边的人。张先生已经招了，接下来，还有云鹤。”
赵崇光点点头，拍了拍萧珩的肩膀：“小心。京城这地方，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萧珩看着他，忽然道：“赵大人，你为何肯帮我？”
赵崇光沉默片刻，笑了笑：“因为我不瞎。翊王多年不问府中的事，全权教到二公子手中，府这些年做的事，我看在眼里。只是没人敢查，没人敢说。如今有人查了，我自然要帮一把。”
萧珩浑身一震。
赵崇光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萧大人，保重。”
回去的马车上，萧珩一直沉默。
沈凌玥坐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她知道，赵崇光最后那句话，触动了他心底最深的伤口。
马车行了一程，萧珩忽然开口：“凌玥，谢谢你。”
沈凌玥转头看他。
萧珩的目光落在车窗外，声音很轻：“方才若不是你，贺文渊翻供的事，不会那么快被戳穿。案子又会拖下去，夜长梦多。”
沈凌玥轻轻握住他的手：“是我们一起做的。”
萧珩转过头，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歇一会儿。”他低声道，“还有硬仗要打。”
沈凌玥没有动，就这样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