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具尸体被抬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凌玥坐在房中,手边的茶早已凉透。萧珩推门进来,将一碗热粥放在她面前:“一夜没睡,吃点东西。”
沈凌玥看着那碗粥,却没什么胃口。她抬起头,问:“查出来了吗?”
萧珩在她对面坐下,摇头:“死士,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但能在京城养死士的,没几家。”
“翊王府。”
萧珩点头,目光幽深:“萧珉这是在警告我。他的人没能得手,接下来,他会有别的动作。”
沈凌玥沉默片刻,问:“他会对你动手吗?”
萧珩看着她,忽然嘴角微扬,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也有几分傲然:“他早就想对我动手了。只是我在皇城司,他动不了。现在泽州的案子牵扯到他,他更坐不住了。”
他顿了顿,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但你别怕。有我在,他动不了你。”
沈凌玥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节分明,温暖有力。她轻轻翻过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萧珩微微一怔,随即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鸟雀开始在枝头啁啾。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护卫的通报:“萧大人,翊王府派人来了。”
萧珩眼神一凛,松开沈凌玥的手,起身往外走。沈凌玥跟在他身后。
院门口,一个身着青衣的管事模样的人正等着,见萧珩出来,躬身行礼:“七公子,二公子命小的来请,说今日在府中设宴,请七公子务必赏光。”
萧珩看着他,淡淡道:“设宴?二哥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那管事陪笑道:“二公子说,七公子难得回京,兄弟之间也该叙叙旧。还请七公子赏脸。”
萧珩冷笑一声,正要拒绝,沈凌玥忽然上前一步,轻声道:“既是二公子相邀,不去倒显得生分。我陪你去。”
萧珩看她一眼,眉头微蹙。沈凌玥的目光却平静而坚定。
那管事看了沈凌玥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这位是……沈掌柜吧?二公子也说了,若沈掌柜有空,不妨同来。二公子对沈掌柜很是欣赏。”
萧珩的眉头皱得更紧。沈凌玥却微微一笑:“多谢二公子抬爱。那便叨扰了。”
管事喜道:“那小的这就回去复命。巳时三刻,王府派人来接。”说完躬身退去。
待他走远,萧珩才转向沈凌玥,压低声音道:“你知道翊王府是什么地方吗?那是龙潭虎穴。萧珉设宴,没安好心。”
沈凌玥看着他,轻声道:“我知道。但你一个人去,我更不放心。”
萧珩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
沈凌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耳根微微发热。她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
巳时三刻,翊王府的马车准时停在客栈门口。
那是一辆极其考究的马车,黑漆车厢,青帷车帘,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神骏非凡。赶车的是个精干的汉子,见萧珩和沈凌玥出来,利落地跳下车,搬下脚凳。
萧珩扶着沈凌玥上了马车,自己也坐进去。车帘放下,马车辚辚启动。
萧珩的脸半隐在车帘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情绪。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
萧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门前停下。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翊王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门口已有人在等候,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萧珩和沈凌玥下车,被引着进了府门。
翊王府比沈凌玥想象中更大。穿过影壁,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两旁种着名贵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再往里,是一进进院落,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处处透着贵气。
沈凌玥一路看着,心中却想着萧珩说过的话——他在这里长大,却从未被当作家人。
引路的仆人将他们带到一处幽静的院落前,躬身道:“七公子,二公子在里面等着。请。”
萧珩迈步进去,沈凌玥跟在他身后。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假山流水,翠竹掩映,一条鹅卵石小径通向正厅。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悠扬的琴声。
萧珉坐在厅中,面前摆着一张琴,正低头抚弄。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七弟来了,快请坐。这位就是沈掌柜吧?久仰。”
他起身,亲自为两人斟茶,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公子的优雅。但沈凌玥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审视,玩味,还有一丝隐隐的敌意。
萧珩在客位坐下,淡淡道:“二哥今日设宴,不知有何见教?”
萧珉笑道:“七弟这话说的。你我兄弟,许久不见,叙叙旧罢了,多谢沈掌柜前来赏光。”
沈凌玥微微一笑:“二公子这话说的。”
萧珉哈哈一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七弟,你倒是好福气,有沈掌柜这样的红颜知己。”
萧珩神色不变,淡淡道:“二哥说笑了。沈掌柜是听雪楼的东家,与我只是旧识。”
“我当然知道是旧识。七弟,泽州的案子,听说牵扯不小?”
萧珩看着他,不答反问:“二哥在京中,消息倒是灵通。”
萧珉笑容不改:“事关朝廷命官,自然要多留意。七弟,有些话,做哥哥的想单独与你说。”
他看向沈凌玥,意思很明显。
沈凌玥正要起身,萧珩却按住她的手:“二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沈掌柜不是外人。”
萧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也罢。那做哥哥的就直说了。泽州的案子,牵扯到一些人,那些人背后,又牵扯到更多人。七弟,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萧珩看着他,目光沉静:“请二哥明示。”
萧珉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贺文渊那边,有人托我带句话。只要他闭嘴,保他一条命。至于那些账册……烧了便是。对大家都好。”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珉又道:“七弟,你在皇城司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位置,难道想因为一个泽州的案子,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萧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二哥说的不该得罪的人,包括你吗?”
萧珉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笑道:“七弟说笑了。我做哥哥的,自然是为你着想。”
萧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二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皇城司办案,只遵圣命,不徇私情。泽州的案子,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至于贺文渊,他害人性命,贪墨巨款,死有余辜。”
萧珉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慢慢站起身,与萧珩对视。兄弟二人,一个冷峻如冰,一个阴沉似水,目光在空气中撞出无形的火花。
“萧珩,”萧珉一字一顿,“你当真要与我作对?”
萧珩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二哥,不是我与你作对,是你自己与国法作对。”
萧珉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国法?萧珩,你在皇城司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国法是什么?国法是写给老百姓看的。对咱们这样的人家,国法不过是张纸。”
萧珩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对沈凌玥道:“我们走。”
沈凌玥起身,跟在他身后。
萧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珩,你考虑清楚。有些人,你惹不起。有些事,你扛不住。”
萧珩脚步不停,径直走出院子。
出了翊王府,上了马车,萧珩一直沉默。沈凌玥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马车行了一段,萧珩忽然开口:“他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沈凌玥想了想,道:“我信他确实想让你放手。但我也信,你不会放。”
萧珩转头看她,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为什么?”
沈凌玥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因为你是萧珩。你若是那种人,当初在泽州就不会接下翠儿的案子,更不会为了救我撞开那扇石门。”
萧珩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沈凌玥,”他轻声道,“你说得对。我是萧珩。我不会放。”
他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
马车辚辚向前,将翊王府远远甩在身后。而车中两人,十指相扣,谁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