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京城时,暮色正浓。
沈凌玥掀开车帘,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京城的街道比泽州宽阔许多,两旁的店铺也更为气派,即便入夜,仍有不少行人往来。灯火璀璨处,隐隐能听见丝竹之声。
这就是京城。父亲曾经生活、为官,最后含冤而死的地方。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心中五味杂陈。
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前停下。萧珩下马,走过来掀开车帘:“到了。这家客栈是皇城司的暗桩,安全。”
沈凌玥点头,下了马车。两个护卫早已进去安排,小二殷勤地迎出来,将他们引到后院一间清静的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沈凌玥刚放下包袱,萧珩便走了进来。
“你住这间,我在隔壁。有什么需要,让小二唤我。”他顿了顿,又道,“京城不比泽州,无事尽量不要单独出门。”
沈凌玥看着他,问:“你明日去皇城司?”
萧珩点头:“泽州的案卷应该已经到了刑部,但皇城司这边也要备一份。我去看看情况。”
“那个周培元……会不会在皇城司也有人?”
萧珩沉默片刻,道:“很有可能。皇城司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跟翊王府走得很近。”他看着她,目光沉静,“所以你更要小心。在我回来之前,别出去。”
沈凌玥点头:“我知道。”
萧珩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她:“晚饭我让人送来。早点歇息。”
“好。”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夜色。翊王府,萧珩长大的地方,也是他母亲被害的地方。那个地方,藏着多少秘密?
窗外忽然闪过一个黑影。
沈凌玥心头一紧,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那黑影一闪即逝,像是错觉。但她不敢大意,悄悄将谢云辞给的防身匕首握在手中。
片刻,门外传来轻轻的三下叩门声——是萧珩约定的暗号。
沈凌玥松了口气,开门让他进来。
萧珩进门就问:“方才有人在你窗外?”
沈凌玥一怔:“你也看到了?”
萧珩脸色凝重:“我在隔壁听见动静。不是我们的人。”他走到窗前,仔细检查了窗栓,又看了看外面的巷子,沉声道,“有人盯上你了。”
沈凌玥心头微凛:“这么快?”
萧珩回头看她,目光幽深:“可能是周培元的人,也可能是……翊王府的。当初破了胭脂案,本就有名气,你一回来京城这边早就有人盯上了。”
沈凌玥沉默片刻,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珩道:“从明日起,我留一个护卫在你身边。另外,你别住这间了,换到隔壁与我同院的那间。那间窗户朝向院子,安全些。”
沈凌玥点头,没有推辞。这种时候,保命要紧。
当夜,沈凌玥换了房间。萧珩让护卫守在院门口,自己则在她隔壁歇下。沈凌玥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更夫的梆子声,久久无法入眠。
那个黑影是谁派来的?周培元?还是萧珉?他们想干什么?
带着这些疑问,她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早,萧珩便去了皇城司。
沈凌玥用过早饭,在院子里走了走。这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四面都有房间,只住了他们几个人。院中有一棵枣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她正站在树下发呆,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个护卫跑进来,低声道:“沈姑娘,有人来访。”
沈凌玥一愣:“谁?”
护卫还没回答,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人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俊朗,眉眼间与萧珩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萧珩是冷峻内敛,此人则是张扬傲慢。
他上下打量着沈凌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就是沈掌柜?久仰大名。在下萧珉。”
沈凌玥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欠身:“萧二公子。”
萧珉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你一个茶楼女掌柜破了这么多案子,竟有这般本事,实在难得。”
沈凌玥淡淡道:“萧二公子过誉。我不过是帮衬些微末小事,功劳都是萧大人的。”
萧珉哈哈一笑,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温度:“萧大人?叫得倒亲热。”
他话里有话,沈凌玥听出来了,却装作不懂:“萧二公子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萧珉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锐利:“沈掌柜,你是个聪明人。泽州的案子,牵扯甚广,有些人你惹不起。听我一句劝,趁早回泽州去,该干嘛干嘛。”
沈凌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多谢萧二公子提点。不劳二公子费心。”
萧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危险:“好,好。既然沈掌柜有这份胆识,那就在京城多待几日。萧某还有事,告辞。”
他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沈掌柜,替我向萧珩带句话:有些东西,不该碰的,最好别碰。否则,后悔都来不及。”
话音落下,他大步离去,锦衣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光。
沈凌玥站在原地,手心已渗出冷汗。
萧珉走了没多久,萧珩便匆匆赶回。他听护卫说了萧珉来过的事,脸色瞬间阴沉。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沈凌玥将萧珉的话复述了一遍。萧珩听完,冷笑一声:“他还是老样子,以为谁都怕他。”
沈凌玥看着他:“萧珩,他说的‘有些东西’,是指……”
萧珩沉默片刻,道:“是指泽州的案子,也是指我。”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萧珉从小就看我不顺眼,因为我是庶子,却比他更能干。他怕我抢他的东西,所以一直想把我踩下去。现在泽州的案子牵扯到他,他更不会善罢甘休。”
沈凌玥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珩转头看她,目光里有种从未有过的认真:“我查过了,皇城司里有人把泽州的案卷压下来了,说是要‘复核’,实际上是拖延时间。周培元那边也在活动,想保贺文渊一条命,换取他不开口。”
沈凌玥心头一沉:“那我们的证据……”
“证据还在。”萧珩道,“但光有证据不够,还得有人敢接这个案子。刑部、大理寺,都有翊王府的人。若没人肯审,证据就是废纸。”
沈凌玥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呢?你敢审吗?”
萧珩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几分傲气,也有几分苦涩:“我若不敢,就不会来京城。”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一片落叶:“凌玥,接下来可能会有危险。你若想回泽州,我现在就派人送你。”
沈凌玥摇头:“我不走。”
萧珩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却什么都没说。
傍晚时分,萧珩又出去了。他要去见一个人——大理寺少卿赵崇光,一个以刚直著称的官员,也是他唯一信得过的人。
沈凌玥留在客栈,在房中看书打发时间。天色渐渐暗下来,护卫送来晚饭,她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不知为何,她总有些心神不宁。萧珉那张笑脸,总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入夜后,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枣树发呆。忽然,院墙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片刻,一个黑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那黑影朝她的房间摸过来,动作轻捷熟练。
沈凌玥屏住呼吸,悄悄躲到门后。
黑影来到窗前,轻轻拨弄窗栓。那窗户是从里面闩上的,他拨了几下没拨开,便转到门口。
门闩轻轻动了一下,显然有人从外面用刀片拨动。
沈凌玥握紧匕首,心跳如鼓。
门闩被拨开,门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正要推门——
沈凌玥猛地一刀刺出!
那只手迅速缩回,门外的人低喝一声:“有人!”
紧接着,院中传来打斗声和护卫的怒喝。沈凌玥趁机冲出门,只见两个黑衣人正与护卫缠斗,另有一个已经翻墙逃走。
护卫武艺高强,很快将那两个黑衣人制住。萧珩留下的另一个护卫闻声赶来,将二人捆了。
沈凌玥上前,扯下那两人的面巾——两张陌生的脸,目光凶悍,一言不发。
“谁派你们来的?”护卫喝问。
那两人只是冷笑,忽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倒地而亡。
护卫大惊,掰开他们的嘴一看,咬牙道:“牙缝里藏了毒,服毒自尽了。”
沈凌玥看着地上两具尸体,心中寒意阵阵。
这是死士。能在牙缝藏毒的,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是谁派来的?萧珉?还是周培元?
她正想着,院门被猛地推开,萧珩大步走了进来。他看到院中景象,脸色骤变,几步冲到沈凌玥面前,上下打量她:“受伤没有?”
沈凌玥摇头:“没有。护卫来得及时。”
萧珩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那两具尸体,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萧珉派来的。”他咬牙道,“只有翊王府,才养得起这样的死士。”
沈凌玥看着他,轻声道:“他这是想灭口。”
萧珩点头,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凌玥,从现在起,你别离开我身边半步。”
沈凌玥看着他,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深沉,院中的血腥气渐渐散去。萧珩让人将尸体处理掉,又加派了护卫。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萧珉既然出手了,就不会轻易罢休。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