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烛火昏黄,将云鹤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萧珩去而复返,沈凌玥跟在他身后。方才那句“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像一根刺,扎在两人心头。
云鹤见他们进来,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萧大人果然沉不住气。”
萧珩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刀:“你方才说萧珉亲自来泽州,可有证据?”
云鹤歪着头看他,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萧大人,你猜贺文渊为什么敢在泽州贪这么多年?就凭他一个刺史,能压得住盐铁司、能堵住那么多人的嘴?他背后若没人撑腰,早就被人参倒了。”
“萧珉给他撑腰?”沈凌玥问。
云鹤瞥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不止。萧珉只是个中间人,他上头还有人。但具体是谁,我不知道。贺文渊那老狐狸,从不把底牌亮给我。”
萧珩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云鹤那张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坦然——他既然落到这地步,就不怕多说几句,横竖都是死。
“你说萧珉来泽州,什么时候?在哪里见的贺文渊?”萧珩又问。
云鹤想了想:“大约半年前。贺文渊在城西别庄设宴,我扮作随从跟着去了。萧珉带了三个人,都是京城口音。席间他们谈了什么,我没听见,但后来贺文渊很高兴,说‘大事可成’。从那以后,盐铁司的账就更乱了。”
半年前。萧珩心中默默推算。半年前,萧珉确实离京数月,说是去江南游历。原来是来了泽州。
“那三个人,长什么模样?”沈凌玥问。
云鹤眯起眼回忆:“一个四十来岁,留着长须,像个账房先生。另外两个年轻些,应该是护卫。那个账房先生,贺文渊对他很客气,叫‘张先生’。”
张先生。萧珩心中一动。翊王府确实有个姓张的账房,是萧珉母亲陪嫁过来的人,深得信任。
云鹤看着萧珩的表情变化,笑得更加诡异:“萧大人,想起来了?那位张先生,可是你二哥的心腹。他既然亲自出马,这事的分量,你应该比我清楚。”
萧珩沉默不语。
沈凌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这一次,他反握住了她。
“你告诉我们这些,想要什么?”沈凌玥问云鹤。
云鹤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活不成了,这我知道。但我不想一个人死。贺文渊落网,萧珉迟早会被查出来。我要看着翊王府乱起来,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一个个跌下来。”
他盯着萧珩,一字一顿:“萧大人,你我无冤无仇,我犯不着害你。但你那位二哥,可不是什么善茬。他若知道你插手泽州的事,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
萧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等着。”
两人离开地窖,夜风拂面,带着秋夜的凉意。
沈凌玥看着萧珩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信他的话?”她问。
萧珩沉默片刻,道:“信。萧珉做得出来这种事。”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知道萧珉为什么叫萧珉吗?”
沈凌玥摇头。
“珉,是一种像玉的石头。”萧珩冷笑,“他母亲给他取这个名字,是盼他像玉一样珍贵。可惜,石头终究是石头,成不了玉。”
沈凌玥听着他语气里的讽刺,心中酸涩。那是他的亲哥哥,却在他口中,连玉都算不上。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萧珩望着远处听雪楼的灯火,声音低沉:“查。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
沈凌玥看着他,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话——“我有软肋了。”
软肋……是指她吗?
她想问,却问不出口。
两人并肩走回前院,柳七迎上来,脸色有些凝重:“掌柜的,郑大人派人来了,说明日一早,要在州衙公开审理贺文渊和云鹤,请萧大人和你们务必到场。”
萧珩点头:“知道了。”
柳七又道:“另外,那个小姐……还是不说话。翠儿急得直哭。”
沈凌玥心头一紧,转身往厢房走去。
厢房里,翠儿正抱着小姐坐在床边,那孩子缩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眼神空洞地盯着某处,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沈凌玥轻轻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与那孩子平视。
“小丫头,”她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没有反应。
翠儿低声道:“小姐叫周芷,小名叫芷儿。”
沈凌玥点点头,看着那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却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她想起萧珩说的话——“我六岁那年,被关在柴房里三天。”
这孩子被关了几个月。几个月不见天日,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母亲,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芷儿,”沈凌玥轻声道,“你娘很想你。等你好了,她就来接你。”
那孩子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看向沈凌玥,随即又垂下眼帘。
沈凌玥没有失望,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起身离开。
门外,萧珩站在廊下,见她出来,问:“怎么样?”
沈凌玥摇摇头:“还需要时间。”
萧珩没说话,只是望着厢房的方向,眼神幽深。
谢云辞走过来,递过一碗安神汤:“给她喝了吧。我加了些宁神的药,或许能让她睡个好觉。”
沈凌玥接过,重新进屋。翠儿接过汤,小心地喂给芷儿。那孩子木然地喝了几口,终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沈凌玥退出厢房,对谢云辞道:“谢谢师兄。”
谢云辞摇摇头,目光在她和萧珩身上掠过,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夜深了,听雪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沈凌玥回到自己房中,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想着这一天发生的种种。
贺文渊落网了,却牵扯出更大的漩涡。萧珉、翊王府、京城的“大人物”……这个案子,已经远远超出了泽州的范畴。
萧珩该怎么办?他若继续查下去,就是与翊王府为敌。他若不查,他心里的那道坎,如何过得去?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沈凌玥起身开门,萧珩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壶酒。
“睡不着?”他问。
沈凌玥点头。
萧珩晃了晃酒壶:“喝一杯?”
两人坐在窗边,就着一碟花生米,对饮。
酒是柳七珍藏的汾酒,入口绵柔,后劲却足。沈凌玥只喝了两杯,脸上就泛起红晕。
萧珩却像喝水一样,一杯接一杯。
“萧珩,”沈凌玥忍不住按住他的酒杯,“别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