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一片死寂。
萧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沈凌玥站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云鹤靠在柱子上,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萧大人,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没想到,查来查去,最后查到自己家人头上?”
萧珩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云鹤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说清楚。哪个姓萧的?”
云鹤被勒得喘不过气,却还在笑:“翊、翊王府……二公子……萧、萧珉……”
萧珩的手猛地一紧,随即松开,云鹤摔在地上,剧烈咳嗽。
沈凌玥上前一步,扶住萧珩的手臂。他的手臂绷得像石头,肌肉微微颤抖。
“萧珩……”她轻声道。
萧珩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地上的云鹤,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见过萧珉?”
云鹤咳够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见过。他亲自来泽州,跟贺文渊谈的分成。周明远那个账册上,朱笔圈出的京城名字里,有一个‘珉’字,你们没注意吗?”
沈凌玥心头一震。她想起那本账册,确实有几个京城名字是用朱笔圈出的,但当时只以为是周明远做的标记,没有细看。现在想来……
萧珩松开她,转身出了地窖。
沈凌玥连忙跟上去,在地窖门口追上他:“萧珩!”
萧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凌玥绕到他面前,看清他的脸,心头一颤。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萧珩,你先别急。”她轻声道,“云鹤的话未必可信,也许他是想挑拨……”
“他说的是真的。”萧珩打断她,声音平板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萧珉是我二哥,嫡母生的嫡子。他来泽州的事,我听说过。只当是游玩,没想到……”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容冷得像刀:“也对,他那样的嫡子,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泽州这种地方?原来是为了分银子。”
沈凌玥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心疼。她见过他面对危险时的冷静,见过他审讯犯人时的冷酷,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疲惫和空洞。
“萧珩,”她握住他的手,“翊王府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你不是他们。无论萧珉做了什么,都与你无关。”
萧珩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沉默良久。
沈凌玥心头大震。
萧珩是皇城司指挥使,是天子耳目,职责所在,必须查。但萧珉是他二哥,是翊王府的嫡子,查他,就是与整个王府为敌。
沈凌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萧珩,”她轻声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萧珩转头看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将那道旧疤染成了温暖的颜色。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沈凌玥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陪他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后院的门被推开,谢云辞走了出来。他看到两人并肩而立的背影,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近。
“萧大人,郑大人派人来问,何时提审贺文渊和云鹤?”
萧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明日一早。今夜,让他们都好好活着。”
谢云辞点头,目光在沈凌玥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身离开。
晚饭时,气氛有些压抑。
柳七察觉到了什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给大家添饭布菜。阿蛮埋头吃饭,偶尔看一眼萧珩,又看一眼沈凌玥。谢云辞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是夹菜时,会特意把沈凌玥爱吃的几样挪到她面前。
翠儿带着小姐在另一桌吃。那小姑娘这几日渐渐缓过来了,虽然还是不开口说话,但已经肯让人靠近,肯吃东西。
饭后,萧珩起身去了后院。沈凌玥想跟去,被谢云辞轻轻拦住。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谢云辞低声道,“有些事,需要他自己想通。”
沈凌玥点点头,望着后院的方向,心中酸涩。
谢云辞看着她,忽然轻声道:“凌玥,你对他……”
沈凌玥转头看他,目光清澈:“师兄,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答你。但我知道,我不想看他一个人扛着那些事。”
谢云辞沉默片刻,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更多的是释然:“那就陪着他吧。”
“师兄……”
“傻丫头,”谢云辞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我只要你过得好,就够了。”
沈凌玥眼眶一热,想说什么,却被他拦住。
“去吧。”他道,“去陪他。”
沈凌玥点点头,转身朝后院走去。
后院的石凳上,萧珩一个人坐着,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沈凌玥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萧珩忽然开口:“我六岁那年,母亲被毒死。嫡母说是她自己误服了毒药,父亲信了,或者装作信了。我被关在柴房里三天,没人管。后来是老太监把我带出来,送到皇城司。”
沈凌玥静静听着。
“在皇城司,我学会了怎么活下去,怎么往上爬。二十六岁当上指挥使,靠的是不要命,也靠的是……没有软肋。”萧珩顿了顿,“我一直以为,我没有软肋。”
他转头,看向沈凌玥。
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但现在,我有了。”
沈凌玥心头一颤,想说什么,却被他轻轻握住了手。
萧珩的手很暖,很稳,握着她时,像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凌玥,”他轻声道,“等这个案子了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沈凌玥看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