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陡然紧了。
沈凌玥躺在床上,听着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却怎么也睡不着。肩头的伤隐隐作痛,但比疼痛更磨人的,是心里那份挥之不去的忐忑。
贺文渊跑了。
一个在泽州经营多年的刺史,手眼通天,爪牙遍地,如今成了惊弓之鸟。这样的人最危险——因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凌玥瞬间警觉,手已摸到枕下的短刃。但那脚步声到她门前就停了,接着是三下有节奏的轻叩。
“是我。”
萧珩的声音。
沈凌玥松了口气,起身开门。
萧珩站在门外,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眉宇间仍带着疲惫。
“睡不着?”他问。
沈凌玥点头:“你也一样。”
萧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肩头:“伤怎么样?”
“皮外伤,师兄说养两天就好。”
萧珩“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陪我去屋顶坐坐。”
沈凌玥微怔,随即点头。
两人沿着楼梯爬上听雪楼的屋顶。瓦片微凉,月光如水,整个泽州城都沉睡在夜色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萧珩在一块平整的瓦面上坐下,沈凌玥在他身侧坐了。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泽州的夜,比京城安静。”萧珩忽然道。
沈凌玥侧头看他:“你常看夜?”
萧珩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皇城司办案,很多时候要在夜里盯着目标。看久了,就习惯了。”
沈凌玥想起他皇城司指挥使的身份,想起那些传闻中的刑讯手段,忽然问:“你……喜欢这份差事吗?”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喜欢。但没得选。”
“没得选?”
萧珩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淡淡的:“我是庶子,没有承袭家业的资格。要么从军,要么进皇城司。从军要拿命拼,皇城司……至少能活下来。”
沈凌玥心中微动。
“萧珩……”她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萧珩转头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旧疤似乎不那么凌厉了。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汪看不到底的潭水。
“所以看到那个小姑娘,想起些旧事。”他顿了顿,“她比当年的我幸运,至少有人救她。”
沈凌玥轻声道:“你也是被救的那个吗?”
萧珩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算是吧。有个老太监,是母亲生前托付的人。事后他把我带出王府,送到皇城司,托人照应。不然,我也活不到今天。”
沈凌玥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这个男人,表面阴鸷冷酷,内里却藏着这么深的伤。
“萧珩,”她轻声道,“谢谢你。”
萧珩挑眉:“谢我什么?”
“谢谢你信我,愿意说这些。”
萧珩看着她,目光里有种沈凌玥看不懂的东西。片刻,他移开视线,望向远方。
夜风微凉,她抱了抱手臂,才发现自己出来时只穿了单衣。
萧珩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沈凌玥一怔,刚要推辞,却听他道:“披着。你受了伤,别再着凉。”
外袍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松木气息。沈凌玥拢了拢衣襟,低声道:“谢谢。”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瓦面上,挨得很近,像是依偎在一起。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辽远。
“下去吧。”萧珩起身,伸手扶她。
沈凌玥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他的手很稳,很暖,握着她时,让她莫名安心。
两人刚走下屋顶,阿蛮就从后院匆匆跑来,脸色凝重:“萧大人,掌柜的,郑大人派人来了,说有急事。”
萧珩眼神一凛:“人在哪?”
“在前厅。”
两人快步赶到前厅,一个身着便服的年轻人正等着,见他们进来,连忙躬身:“萧大人,沈掌柜。郑大人命小的来报,城西发现贺文渊踪迹。”
萧珩目光一凝:“在哪?”
“城西三十里外的清风观。有村民今早去观里上香,认出其中一个道人打扮的人,像极了通缉画像上的贺文渊。郑大人已带人赶去,特命小的来知会萧大人。”
萧珩看向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走。”他道。
沈凌玥拦住他:“我也去。”
萧珩看着她,眉头微蹙:“你肩上有伤。”
“皮外伤,不碍事。”沈凌玥目光坚定,“贺文渊我见过,若他混在人群中,我或许能认出来。”
萧珩沉吟片刻,终于点头:“跟紧我,别逞强。”
阿蛮也要跟去,被萧珩留下:“你看好云鹤和茶楼。昨夜有人来劫,今夜未必太平。”
阿蛮虽不甘,却也只能点头。
萧珩、沈凌玥和那个报信的差役各骑一匹马,疾驰出城。
清晨的官道上行人稀少,马蹄声如骤雨,惊起路边林间的飞鸟。沈凌玥策马紧跟在萧珩身后,肩头的伤在马背颠簸中隐隐作痛,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萧珩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些许速度,沉声道:“跟紧。”
沈凌玥点头,心头一暖。
三十里路,半个多时辰便到。清风观坐落在山坳里,四周林木茂密,是个极好的藏身之所。
郑钧的人马已将道观团团围住。见萧珩二人赶来,郑钧迎上前,低声道:“萧大人,那道观里外都搜遍了,没找到人。但后山发现新鲜脚印,应该是往后山逃了。”
萧珩下马,看向后山的方向。山势陡峭,林木森森,若贺文渊钻进山里,搜捕难度极大。
“脚印往哪个方向?”
“东边。”郑钧道,“我已派人追过去了。”
萧珩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后山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惊呼声和兵刃交击的脆响!
“走!”萧珩拔腿就往后山跑,沈凌玥和郑钧紧随其后。
后山林中,七八个兵丁正围着一块山岩,与一个手持长剑的中年男子对峙。那男子身着道袍,头发散乱,满身血污,正是贺文渊!
他见郑钧等人赶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狂笑道:“郑钧!你这条疯狗,非要赶尽杀绝?!”
郑钧厉声道:“贺文渊,你贪墨盐税,残害同僚,罪不容诛!还不束手就擒!”
贺文渊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束手就擒?我贺文渊在泽州十年,为朝廷敛了多少银子?那些银子,有一半进了京城各位大人的口袋!现在出事了,就让我一人顶罪?做梦!”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指向身后——那里堆着几捆干柴,还有几个坛子,坛口封着油纸,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火油!
“谁敢过来,我就点火!”贺文渊面目狰狞,“这山火一旦烧起来,你们谁也跑不掉!”
兵丁们纷纷后退,面露惧色。
萧珩却一步上前,冷冷道:“贺文渊,你点火之前,最好想想,你死了,你家人怎么办。”
贺文渊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
“你逃出来的时候,没顾上你夫人和儿子吧?”萧珩声音冰冷,“他们如今在郑大人手里。你若束手就擒,或可从轻发落。若负隅顽抗,你死了,他们也活不了。”
贺文渊脸色青白交错,握着火折子的手微微发抖。
沈凌玥站在萧珩身后,看着贺文渊眼中的挣扎,忽然开口:“贺大人,你方才说,那些银子有一半进了京城大人的口袋。你若死了,那些人正好把罪责全推到你身上,你甘心吗?”
贺文渊浑身一震,看向沈凌玥。
“你若活着,把真相说出来,或许还能拉几个垫背的。”沈凌玥缓缓道,“你若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贺文渊盯着她,眼神剧烈变幻。良久,他手中的火折子忽然落下,掉在地上,熄灭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兵丁们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郑钧松了口气,对萧珩拱手道:“萧大人神机妙算。”
萧珩摇头,看向沈凌玥:“是她的话,让他放下了火折子。”
沈凌玥微微摇头,没有说话。她看着被押走的贺文渊,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
贺文渊落网了,但他说的话,却在沈凌玥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那些银子,有一半进了京城大人的口袋。
周明远留下的账册上,那些朱笔圈出的名字,有几个是京城的?
这个案子,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回城的路上,沈凌玥一直沉默。萧珩策马走在她身侧,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
快到城门时,萧珩忽然问:“在想什么?”
沈凌玥沉默片刻,道:“在想贺文渊的话。”
萧珩点头:“我也在想。”
“你打算怎么办?”
萧珩望着前方渐近的城门,声音低沉:“把他押回京城,让他把知道的全吐出来。然后,顺藤摸瓜。”
沈凌玥看向他:“会牵连很多人吗?”
萧珩转头,与她目光相对:“会。但那是他们该得的。”
沈凌玥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忽然安定下来。这个男人,或许冷酷,或许手段狠辣,但他有自己的底线,有自己的坚持。
两人策马入城,并肩而行。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听雪楼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谢云辞负手而立,望着他们策马而来的身影,目光温润,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开,等他们进门。
阿蛮迎上来,见沈凌玥无恙,松了口气:“掌柜的,云鹤那边没事。昨夜再没人来。”
沈凌玥点头,看向后院的方向:“他怎么样?”
“老实得很。”阿蛮撇嘴,“就是一直嚷嚷着要见萧大人,说有要紧事说。”
萧珩闻言,眼神一动:“我去看看。”
地窖里,云鹤依旧被绑在柱子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萧珩,他忽然笑了。
“萧大人,我等你很久了。”
萧珩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说。”
云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贺文渊落网了吧?”
萧珩没说话,算是默认。
云鹤笑得更诡异了:“他是不是说,那些银子有一半进了京城大人的口袋?”
萧珩眼神一凛。
云鹤凑近他,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萧大人,我告诉你,那些京城的大人里,有一个,姓萧。”
萧珩瞳孔骤然收缩。
云鹤看着他,笑容诡异而满足:“翊王府的人,萧大人应该比我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