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州的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萧珩和沈凌玥并肩走在街上,脚步不疾不徐。偶尔有早起的贩夫走卒推着板车经过,吆喝声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悠远。
沈凌玥侧头看了萧珩一眼。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直裰,头发束得齐整,左眼下那道旧疤在晨光中不那么显眼,倒像个寻常的读书人。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眼神,终究与普通人不同。
“观察使郑大人,”萧珩忽然开口,“你可了解?”
沈凌玥想了想:“郑钧,字明甫,两年前调任泽州观察使。此人行事低调,不喜应酬,在泽州官场算是个异类。柳七打听过,说他为官还算清廉,只是与刺史贺文渊向来不合。”
萧珩微微颔首:“那就好。”
“你打算如何跟他说?”
萧珩从怀中取出那块皇城司的令牌,在掌心掂了掂:“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沈凌玥看了一眼那令牌,没说话。萧珩这次来泽州是微服,不愿暴露身份,但眼下这局势,没有官面上的身份,根本压不住贺文渊那样的地头蛇。
观察使衙门位于城西南,与刺史府隔着三条街,占地不大,门面也不甚气派。两个守门的兵丁正在打哈欠,见有人靠近,懒洋洋地喝问:“什么人?”
萧珩没说话,只将那块令牌递了过去。
兵丁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了。那是皇城司的令牌,玄铁所铸,上刻飞鹰,寻常人见都没见过。他手一抖,差点把令牌掉在地上,慌忙双手捧还,躬身道:“大、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片刻,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官员快步迎了出来。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清正,腰间系着银鱼袋,正是观察使郑钧。
郑钧的目光在萧珩身上一扫,又看了看旁边的沈凌玥,拱手道:“不知上差驾临,有失远迎。请。”
他侧身引路,将二人让入衙内正厅。屏退左右后,郑钧才重新施礼,语气郑重:“郑某不知皇城司指挥使亲至泽州,多有怠慢,还望萧大人恕罪。”
萧珩还礼:“郑大人不必多礼。萧某此行是微服,不欲张扬,还望大人代为保密。”
郑钧点头:“萧大人放心。”他目光落在沈凌玥身上,带着询问。
“这位是听雪楼沈掌柜,此案多亏她相助。”萧珩简单介绍。
郑钧虽不知听雪楼是何等所在,但见萧珩语气郑重,便也拱手为礼:“沈掌柜。”
沈凌玥还礼:“郑大人客气。”
分宾主落座后,萧珩不再寒暄,直接将账册、供状、云鹤的证词,以及那块刻着“远”字的玉佩取出,放在郑钧面前。
“郑大人请看。”
郑钧拿起账册,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他越往后翻,面色越是凝重,翻到最后几页时,已是铁青。
“这……”他抬起头,声音发涩,“盐铁司的账,竟被做成这样?”
萧珩将苏婉容的供状递过去:“这是周明远遗孀的供词,详细描述了那假周明远如何胁迫于她,以及真正的周明远被害的经过。”
郑钧接过,快速浏览,看完后沉默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周明远……”他声音低沉,“本官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是个本分人。没想到……”
他将供状放下,又拿起云鹤的证词。这次他看得极慢,每读几行,眉头就紧皱一分。待看到最后云鹤指认贺文渊和刘崇的部分,他的手微微发抖。
“贺文渊……”郑钧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本官早就疑心他有问题,却没想到,他竟敢做到这个地步!”
他看向萧珩,目光灼灼:“萧大人,这些证据,可属实?”
萧珩点头:“周明远的遗骸已在青溪山庄后山找到,谢大夫验过,确系刀伤致死。那具蜡像,郑大人可随时派人查验。云鹤本人,如今关押在听雪楼,郑大人可随时提审。”
郑钧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猛地站定,转向萧珩,深深一揖。
“萧大人,郑某代泽州百姓,多谢你。”
萧珩起身还礼:“郑大人言重。此事牵扯甚广,萧某一人之力有限,还需郑大人相助。”
郑钧直起身,目光坚毅:“萧大人放心。本官虽官职不高,但观察使之责,本就是监察地方、纠劾不法。贺文渊贪墨至此,残害同僚,罪不容诛。本官即刻上表,八百里加急呈送御前。同时,调集人马,准备拿人!”
萧珩点头:“郑大人打算何时动手?”
郑钧沉吟片刻:“今夜子时。贺文渊府上有护院数十,盐铁司也有他的人马,需得周密部署。萧大人,你那边的人手……”
“听雪楼有几人可用。”萧珩道,“另外,那个云鹤,郑大人若需提审,随时可派人来。”
郑钧抱拳:“好。今夜子时,郑某亲率人马,先拿贺文渊,再封盐铁司。萧大人和沈掌柜,可愿同往?”
萧珩看向沈凌玥。
沈凌玥微微颔首。
“同往。”萧珩道。
离开观察使衙门时,已是巳时三刻。阳光驱散了晨雾,将泽州城照得一片明亮。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凌玥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汹涌。
“回去准备。”萧珩低声道,“今夜,恐怕不太平。”
沈凌玥点点头,两人加快脚步,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听雪楼后院,所有人都已聚齐。
柳七听完萧珩的讲述,胖脸上难得露出凝重之色:“贺文渊在泽州经营多年,手底下养着一帮亡命徒。今夜拿人,恐怕没那么顺利。”
阿蛮握紧刀柄:“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
谢云辞轻声道:“还是小心为上。贺文渊若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凌玥看向萧珩:“云鹤那边,要不要先押到观察使衙门?万一有人来劫……”
萧珩摇头:“来不及了。郑钧的人手要集中对付贺文渊,分不出人来守云鹤。我们几个守着,反而更稳妥。”
他顿了顿,又道:“今夜,凌玥和谢师兄留在茶楼,我和阿蛮随郑钧去拿人。”
沈凌玥眉头一蹙:“我也去。”
萧珩看着她,目光沉静:“你留下。若有人趁乱来劫云鹤,只有谢师兄和阿蛮在,我不放心。”
沈凌玥知道他说的是实情。阿蛮武艺高强,但只有一人;谢云辞医术精湛,却不善打斗。若真有人来劫,确实需要人坐镇。
她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