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最高法院刑事庭。
审判长敲下法槌,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回荡:
“本庭宣判:被告郑锡仁,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行贿罪、危害军需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没收全部财产。同案被告王某某、周某某等十七人,分别判处三至十五年有期徒刑……”
旁听席上,幕云捂住嘴,眼泪汹涌。她身边,顾一民坐着,脊背挺直,面无表情。他怀里抱着晓琳,晓琳穿着新做的碎花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好奇地看着周围。她的手术很成功,虽然右肾只剩一半功能,但好好调养,能正常生活。
被告席上,郑锡仁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两个月,他从风光无限的大老板,变成阶下囚。他试图上诉,但证据确凿,舆论沸腾,南京政府为了平息民愤,也不可能保他。他完了,彻底完了。
庭审结束,人群散去。顾一民抱着晓琳,和幕云一起走出法庭。门外阳光刺眼,春风和暖,南京的梧桐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
沈钧儒和卫琳等在门口。沈律师的伤好了,但左臂还不太灵便。卫琳换了一身春装,月白旗袍,外罩浅灰开衫,头发烫了时兴的波浪卷,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顾先生,恭喜。”沈钧儒伸出手。
顾一民握住,用力摇了摇:“沈律师,谢谢。没有您,没有今天的公道。”
“公道不是我给的,是你们自己争来的。”沈钧儒看着晓琳,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晓琳,给,甜的。”
晓琳接过巧克力,剥开糖纸,小心舔了一口,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甜。”
众人都笑了。阳光很好,风很暖,连空气都是甜的。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卫琳问。
“回上海。我在一家书局找了份翻译的工作,虽然薪水不多,但够用。晓琳要去上学了,医生说,可以上普通小学,只要别太累。”顾一民说,看向幕云,“幕云也找了事做,在教会学校教国文。”
“好,好。”沈钧儒点头,“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们又说了几句,然后告别。沈钧儒和卫琳要去火车站,回上海。顾一民一家也要去码头,坐船回上海。
分开时,卫琳忽然叫住顾一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苏添秀丈夫的信。他去了南洋,在新加坡一家华文学校教书。他说,谢谢你还记得苏添秀,谢谢你还了她一个公道。”
顾一民接过信,很薄,只有一页纸。他展开,上面是工整的毛笔字:
“顾先生大鉴:内子沉冤得雪,九泉之下,当可瞑目。鄙人远走南洋,非为避祸,乃因触景伤情,不忍久留。每见孩童嬉戏,辄思小女,心痛如绞。然知公道既彰,恶人伏法,内子之血未白流,则稍慰。愿先生珍重,令爱康复,阖家安康。知名不具。”
顾一民折好信,小心收进怀里。他抬头,看向远方。南京的天空很蓝,云很淡,像随手抹开的颜料。一只白鸽飞过,翅膀划过天空,不留痕迹。
他想,苏添秀,你看见了吗?那些害你女儿的人,遭报应了。那些喝毒奶粉的孩子,以后会有真的奶粉喝了。那些作恶的人,会一个一个,下地狱。
他相信,她看见了。在某个地方,在江底,在天上,她一定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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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上海的客轮上,晓琳趴在舷窗边,看着滚滚江水,忽然问:
“爹爹,江里有鱼吗?”
“有。”
“有大鱼吗?”
“有。”
“它们……吃人吗?”
顾一民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吃。鱼只吃小虫子,不吃人。”
“哦。”晓琳点点头,又问,“那……那些坏人,会被大鱼吃吗?”
顾一民和幕云对视一眼,都笑了。幕云把她抱进怀里,轻声说:“不会。他们会被关在牢里,关很久很久,直到变老,变丑,然后……然后老天爷会收拾他们。”
晓琳似懂非懂,但不再问了。她看着窗外,江面上,夕阳西下,将江水染成一片灿烂的金红。远处,上海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浮现,外滩的钟楼,海关大楼,和平女神像,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船靠岸时,天已擦黑。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顾一民抱着晓琳,和幕云一起走下跳板。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他才觉得,真的回来了。
回到那个曾经让他绝望,让他愤怒,让他流血,但也让他最终看见光的地方。
远处,报童的叫卖声传来:
“看报看报!德利案终审判决,主犯郑锡仁获刑二十年!看报看报!”
有人买报,有人议论,有人欢呼。但大多数人,只是匆匆走过,忙着赶路,忙着回家,忙着生活。这场曾经震动全国的案子,终究会慢慢淡出人们的记忆,像江水冲走泥沙,不留痕迹。
但有些东西,留下了。
比如法律条文会修改,奶粉监管会加强,那些收黑钱的官会被清算——哪怕只是做做样子。比如那些受害家庭,拿到了微薄的赔偿,孩子有了继续治疗的钱。比如那些曾经沉默的人,学会了发声,学会了反抗。
再比如,一个叫顾一民的父亲,曾经站在外滩,用血和泪告诉所有人: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有些人,不能就这么死了。有些公道,不能不讨。
这就够了。
顾一民抱着晓琳,和幕云一起,汇入人流。路灯一盏盏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进这座城市的夜色里。
远处,钟楼敲响七点。铛——铛——铛——,声音悠长,浑厚,像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虽然那个时代,可能依然有黑暗,有不公,有眼泪。
但至少此刻,有光。
至少此刻,他们,还相信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