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这味道……”
他轻轻嗅了嗅,忽然一怔。
“怎么像是香火?”
徐桓的祖母信佛礼佛,徐家佛堂里常年供奉香火,他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
“很像佛寺庙宇中的气味,又有些许不同。寺庙的香火味朴素平和,令人心神宁静,而这里的……似乎带着一种超脱凡俗、与世无争的清冷。”
他环顾四周。
没有香烛。
没有供桌。
没有任何能产生这种气味的东西。
有陶瓷器具,有金银珠宝——莫非这里是皇室的墓穴?
也不对。这里没有棺木,没有长明灯,倒像是活人居住的地方。
活人……常年住在地宫……通灵的绿萝草……
徐桓顿时蹙起眉头。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
“如果不是香火,这味道……是信仰之力!”
而受万民信仰的——
是神明!!
他心神俱震。
“这里是神明的地宫!!!”
他蓦地朝那女子看去。
祂似有所感,朝他看来。
只一眼,徐桓仿佛看到了苍穹宇宙。星辰大海在祂眼里流淌,星系中央不是太阳,而是一棵擎天树。浩瀚宇宙中,他渺小如尘埃。在神明的眼中,他看到了无所遁形的自己。
徐桓慌忙垂眼,不敢再抬眼。
不敢直视神明的目光。
也不敢正视祂眼中的自己。
“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一道梵音在空中回荡,不辨男女,不分喜怒,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像只在他一个人的心中震荡。
徐桓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朝他奔涌而来。神魂俱震,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倒退——
宫殿飞速远离。
古树、青苔、院墙、蛛网……一切都在后退。
还有那些闯入宫殿的人。
他看到之前引路的男人随手翻找地上碎石,生怕遗落财物,一边乱翻一边调侃:“这些东西藏在这里不见天日,真真浪费。到我们活人的手里,才能发挥它应有的价值。”
“住嘴。”一个老人家啐了一口,颤颤巍巍地扶起倒落在地的烛台,“抢了地宫主人的东西,还好意思出言不逊——谁给的脸!”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骂老子?”男人下意识地骂回去,一扭头看到自家爷爷,才讪讪地住了嘴。
“说啊,你是谁老子?谁是你老子?”老人拿起拐杖朝他腿上抽过去。
男人缩了缩脖子后退两步:“哎,您是我老子的老子……”
忽然另一群人又嚷嚷起来:“看,前头还有个玉床!”
众人走近之后,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天啊——这是一整块的寒泉灵玉!”
“能滋养神魂,对练武之人更有奇效。那些武者为这玉争得头破血流,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徐桓在半空看到那一块通透的玉,幽幽泛着冰蓝色的光。众人在玉床前彻底撕下了友好的面具,打得鼻青脸肿。脏血溅到玉床上,化为血红色的冰珠,骨碌碌滚落在地。
最后,玉床被这些丧心病狂的凡人用石头一点点砸烂。每个人分得一块碎片,喜气洋洋地离开。
出去之后,他们便将这次在地宫得到的宝物转手卖出。家家户户推旧房、盖新屋,热热闹闹过大年。
所有人都在为这笔意外之财开心雀跃。
没有人在意宫殿大门正反面的两行小字。
也没有人来地宫外虔诚地磕几个头。
一个都没有。
徐桓没能看到后来。
他只看到了离他越来越远的地宫,和越来越近的绿洲。
然后一头扎进了湖水中。
冰冷透心。
像是被人一把推进了冰窟。
不仅如此——徐桓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却发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紧紧握住,撕扯着向前拽。他眯着眼睛朝那头看去,竟是一个漩涡。
他正被水流推向漩涡。
手脚仿佛被套上了无形的水流锁链,身体在湖中浮浮沉沉。头顶的树木快速旋转,不禁头晕目眩。
徐桓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只能任由水流摆布。耳畔是强烈的水流声呼啸而过,无形的力量将他禁锢。
直到被湖水彻底拢在怀中,疼痛才后知后觉地袭来。
他的唇边控制不住地涌出一串气泡,同水面的世界一并在眼前远去,倏然破灭。
——
玄霜林。
鹿宁倏然睁开眼。
水镜阁中,悦耳的声音戛然而止。金黄色的音符停止跳跃,幻音宝盒缓缓合上,像一朵花收拢了花瓣。
祂看了一眼那十二个水晶瓶。
绿萝草的光芒明明灭灭,闪烁不定。
一缕清风拂过。水镜阁中空无一人,唯有风铃轻响,像是在替谁叹了口气。
——
九天之上。
鹿宁虚空站立,漠然俯视整个星月界。眼神淡漠,风雷不动。
亭台楼阁,池馆水榭,青松翠柏,嶙峋怪石,还有繁华街道上穿梭忙碌的芸芸众生——他们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在祂的眼中显现。
祂看过人类的善良与邪恶,无知与智慧,执着与取舍,自私与忘我。
没有人可以欺骗神。祂的目光如同一面镜子,映射出众生的本性与命运。
生存繁衍,衰老死亡。动物和植物都逃不过生老病死,人类也是。
生命本就脆弱。
然而人类不甘心。
于是坚韧。
于是反抗。
于是逆天而行。
祂闭上眼。头上神秘而耀眼的光圈缓缓旋转,光圈由无数细腻的光线组成,如琴弦般轻轻颤动,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九霄之上顿时奏响了轻灵的乐音。
——
夙西洲正在教导慕云卿剑法,似有所感,朝天上望去。
“怎么了?”慕云卿练完一式剑法,正疑惑夙西洲怎么没评价,一回头就看到他正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撇撇嘴:“天道也太小气了,还没消气啊。”
夙西洲微微摇头,神色有些凝重:“不是天道。是神明。”
慕云卿“啊”了一声:“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夙西洲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连这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开了口:“昊天帝君乃创世之神,早已在数十万年前归墟,残留一丝神魂化为天道。神明无来生,身陨之后便化作春风、秋雨、冬雪、繁星——神明温柔又残忍,对自己也是如此。”
世人可以在日月星辰中看到祂的影子,可以在山川溪流间听到祂的呼吸。一片云,一朵花,一叶草——祂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那神明呢?”慕云卿伸出手,感受微寒的风。她并不觉得温柔。
“神明……”夙西洲答非所问,“你会见到祂的。”
慕云卿,那一天已经渐渐来临。
你准备好了吗?
沉默片刻。
“把这一式剑法再练一百遍。”
慕云卿:“……”
——
与此同时。
镜渊手中抱着一盆极品春兰,正朝山丘走去。
“主上加油!”钟离丞相在妖主镜渊身后给他打气,“给我们妖族争口气,不能被魔族公主看不起!”
镜渊面上沉静,内心忐忑。他抿着嘴、板着脸,僵硬地走向山丘——第一步就差点顺拐。
钟离丞相差点跟着顺拐,担忧地看着自家主上的背影。
这回能成功吗?
他怎么觉着心里没底呢。
可是没办法,谁让之前他们妖族对不住欧阳姑娘呢。
唉,这就叫——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这是哪位先贤说出来的?真真是远见卓识。
——
无形的神力自九霄之上倾泻下来,如同轻柔的雾气,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星月界。
重楼飞阁,小桥流水——神力无孔不入。
镜渊停步,看向天空。
钟离也神色凝重。
“出事了。”
镜渊快走两步,又猛然停下。他看了看手中的兰花,转身——
山丘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犹豫什么,还不快走。”
镜渊将手中的春兰交给钟离。
流光一闪。
人已在百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