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内金光闪闪,满地都铺着铜钱,甚至夹杂着闪烁的金瓜子儿。
众人瞬间红了眼,疯了一般冲进地宫,抢夺地上的银钱。人的贪念在此刻毫无节制地释放,肆意疯长,像野草遇了春风,一眨眼就燎了原。
徐桓看着他们疯狂的模样——一个个抢红了眼,甚至为此背刺朋友、大打出手。
有人不满足于眼前的富贵,一个激灵疯狂朝里奔去。只在外围便有诸多银钱,里面肯定有更好的东西。
和他一般想法的不在少数。
“站住!你们怎可乱闯!”徐桓走到门口,忿然作色。
众人恍若未闻。
他们已经被眼前之景夺去了魂魄。
只见殿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南海珍珠为帘幕。殿中宝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云母明珠,墙上镶嵌着夜明珠,熠熠生光,似明月星辰一般。
“封闭的地宫内如此奢华,再看看我们过得什么日子!”
“娘的!都拿走!死人用不了这么好的东西!”
“就是!与其放在这里明珠蒙尘,不如到我们手里发挥余热。”
“是啊,这么多银钱,够一家老小吃饱喝足了!”
“哈哈哈哈你个老货,这城里谁不知道你好赌输了一大笔钱,家里的妻儿都卖了还债,哪来的一家老小?”
“呸你个混蛋玩意儿,老子有钱了何愁没有妻儿老小?”
“废话什么!墙上还镶嵌着夜明珠,快把墙面都给砸下来,连石头一块带走!”
这话一出,顿时点燃了导火索。
徐桓看着他们疯狂敛财,犹如蝗虫过境,所过之处半点不留。他面色漆黑:“简直荒唐!何人允许你们如此肆意乱闯,目无法纪!”
众人依旧恍若未闻。
“这么多宝贝!大伙儿快进去!”
“疯了,你们都疯了!”徐桓忍不住上前阻止,此时也顾不得遵守修士不与凡人动手的约定,“这宫殿荒凉破败,没有值钱之物,你们进来做什么!”
然而在他们踏入殿里的那一刻,徐桓震惊了。
窗棂半朽——但一眨眼,衰颓之色尽数褪去。云顶檀木、水晶玉璧、南海珍珠、云母明珠……奇珍异宝似明月星辰,争先恐后闯入眼帘。
他有些难以置信,想到什么,朝院落看去。
院中古树耸立云端,茂盛的树冠遮天蔽日,树叶层层叠叠。树下绿草如茵,随风摇曳,草根间传出阵阵虫鸣,连绵不绝,悦耳动听。
他回望宫殿四周——古树参天,绿意葱茏,红墙黄瓦,金碧辉煌。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方才看到的一切都是梦?”徐桓喃喃自语,忽然脸色一变,“不好,她还在那里。”
这些人都疯了,个个如狼似虎,她一人如何应对?
他疾步返回殿中。众人为争抢珠宝大打出手,甚至砸了屋顶上悬挂的云母明珠,将碎片带走。
“疯子!一群疯子!”
徐桓跑到角落里的女子旁边。
她站在那里,不悲不喜,周身仿佛隔离出一个静谧的光圈。纷繁嘈杂包围着她,却绕过她,朝四周倾斜逸散。
“姑娘可还好?”徐桓有些担忧。
对面之人没有动静。
“姑娘不必担忧,在下是玄霜林弟子,请姑娘随在下离开这里。”
她依旧不动。
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哎!你居然敢抢我的玉片!这是我先看到的!”
“什么你的玉片!你喊它一声它会答应吗?有本事抢啊!”
“呸!活该你孤身寡人!活该你没有后人送终!”
男人得意地把人往旁边一推:“废话真多!别挡老子发财!”
徐桓眼见着有人朝他倒来:“你们——”
忽然他说不出话了。
因为倒下之人穿过了他的手臂,径自摔在地上。
“哎哟你个老王八蛋!”
徐桓听到那人嘴里骂了几句,拍拍胳膊,换了个方向继续找宝贝去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是魂灵状态?
还是面前的这些人是魂灵?
他记得——修炼到元婴才能元神出窍。
而他还在金丹期。
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他又看了一眼那位姑娘。
她也是魂灵?
可他们说话的声音这般真实,让他以为他真的身处地宫。
他没有看到——倒悬的绿洲之中,荒僻衰败的宫殿里,从来只有他一人。
他失魂落魄地走向宫殿门口。
地宫厚重的石门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若执意进入宫殿,可拿走所需之物,磕头道谢。”
徐桓忍不住叹气:“这些人如疯如魔,哪里还记得磕头道谢呢?”
他眼神黯淡,垂头丧气地走出宫殿。殿外依旧黄沙漫天,风沙打在脸上,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不经意回头看时,发现石门上还写着一排朱砂小字:
“未经准许不得擅入,若有违者必遭天谴。”
再一想方才看到的,徐桓忽然品出些滋味来。
“这地宫主人倒是心善。”
放狠话说不得擅入,但只要磕头道谢,便可拿走殿中之物。
狠话是狠话,条件是条件。
门槛低得跟没有一样。
“然而讽刺的是——一个磕头都没有。”
徐桓抚摸着被石块砸得坑坑洼洼的殿门:“他们毫无敬意,目无王法,肆意掠夺,甚至在地宫大打出手,弄得满室狼藉……”
他的脸色越发难看:“简直不知礼义廉耻!”
可恨他与他们隔着时光岁月,无法出手制止。
不,或许即便他当时在场,也无法阻止。
他阻止不了贪婪的欲望。
也受限于修士不与凡人动手的规矩。
所谓法则、规则,束缚的都是君子。
“也不知地宫主人是谁,”他低声说,“若是泉下有知,怕是不得安宁。”
金碧辉煌的宫殿转眼被洗劫一空,连墙壁都被抠得坑坑洼洼。
“……造孽。”
他望向殿内,而后目光一凝。
布置地宫之人极其用心——地面用金银铺撒,墙面以夜明珠引路,可谓雕栏玉砌。本来沉眠地下,意外出世被世人知晓,便引来纷至沓来的蝗虫。众人抢夺金银,在地宫内大打出手,面红耳赤。
然而此刻,徐桓站在门外朝殿内看时——
宫殿又变回了最初见到的破败模样。
他再度踏入殿中。
房屋破败,窗棂半朽。院墙布满斑驳的雨痕,墙角处蛛网密布。脚下灰尘堆积,每走一步都会带起飞扬的微末尘埃。
那些金银珠宝呢?
那些夜明珠、云母明珠呢?
什么都没留下。
不——连“没留下”都算不上。它们或许从来就不曾真正存在过。
“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吗?”
那个清脆幼稚的孩童声音再度响起。
“是的,我们会在这里住很长一段时间。”即便身处贫穷没落之地,女子的声音依旧淡然自若。
“唔——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听他们时不时冷嘲热讽、阴阳怪气,这么一想也挺好。”
“可是这里没有仙露,也没有灵土。”女子有些抱歉。
“不会啦,别这么想。”
徐桓走近宫殿,看到她坐在一把褪色的木椅上,身旁的桌上放着一瓶绿萝草。在这寒烟衰草之地,绿萝草静静地伸展着它的叶片。
他看到绿萝草把叶片搭在女子手上,像是在轻轻拍她:“我可是绿萝草,在哪里都能活的。”
女子温柔地抚摸着叶片:“跟着我这个主人,你受苦了。”
绿萝草晃晃小脑袋:“我巴不得离开那里呢!在这里逍遥自在,岂不美哉?”
徐桓静静看着。
空气中隐隐有奇异的清香,似乎有些熟悉,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女子应是宫殿的主人,”他猜想道,“她布置了宫殿,不让外人打扰,却又在门后明示——若是非要取走殿中之物,只需诚心跪拜、感念于心。”
冷漠。
又仁慈。
反倒是那些贫困潦倒的百姓,贪婪无厌,不知好歹。
她身旁无人陪同,只和一株绿萝草相依为伴,淡泊名利,远离俗尘——
却落得被洗劫一空的下场。
徐桓站在破败的殿中,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说不清是为她不值,还是为人性感到荒唐。
或许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