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们找到的地方?”
徐桓执剑站在百花谷前,身穿玄霜林弟子服,清俊的面容上挂着一丝不耐。
——当然,宗门里的人都叫他“徐杰”。出门在外用化名,本是寻常事,可惜眼下这化名也没藏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华容一路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边,手中不知何时摘了一枝红梅,浓艳如画,晶莹剔透。她将这枝梅递到少年眼前,又在他面前晃了晃自己的脸。
对面的少年不为所动。
对花、对画、对她,皆不屑一顾。
“探子来报,令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里。”华容也不恼,笑盈盈地把红梅收回来,自己赏玩。
徐桓突然想起几年前路珩和明浩曾经说起过百花谷。
百花谷地势奇特,盛产灵药,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修炼之地。传闻谷中有仙药,得之可长生不老。为了躲避朝廷纷争,谷主携族人隐居不出。而且百花谷的入口飘忽不定,时而在山顶,时而在水中,寻常人找一辈子都摸不着门。
世人难以找到的地方,如今轻易地展现在他面前。
反倒有些令人不安。
华容走到他身旁,手中的红梅轻轻勾勒他的脸庞,像是在画一幅未完的肖像。少年人眼神阴鸷,衬得身上这身清朗的宗门弟子服有些不伦不类——像是一把出鞘的刀,硬塞进了绣花鞘里。
“事已至此,公子何不自行前去一探?”她声音轻柔,“公子不是一直误会是我们绑架了令妹么?华容心里委屈,却无从辩解。”
徐桓斜睨了她一眼:“别演了。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有数。”
他记得路珩和明浩来时,百花谷花团锦簇、蝴蝶翻飞,美得像一幅工笔画。
而此刻他眼前的百花谷,坐落在一片充满尘土和仙人掌的荒野之中。衰草寒烟,鸡犬不闻。落日的余晖是最后一抹红色,扑面而来的热气有些灼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昏暗的天幕徐徐展开,将整个沙漠和他笼罩其中。
倒像是被邪教偷了家似的。
“公子请。”华容在他身后幽幽开口。
徐桓没有意外。他早就知道华容是个蛇蝎美人——从她找上他的那一刻,不,或许从她得到那封书信的那一刻起,针对他的局便已经设下了。
有人说,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这话不全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以单纯的面容做伪装,布下不让猎物喘息的天罗地网。
眼下明知山有虎。
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他也不得不向虎山行。
——毕竟,如果连“妹妹”这个饵都懒得换,说明对方是真的不怕他不上钩。
双脚踏上沙海的那一刻,华容眼前失去了他的身影。
“圣女。”一道如影子般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华容身后。
“司麟,火山那边近况如何?”
被唤作司麟的黑衣少年身形瘦削,面上常年戴着一个银色面具,遮住了他苍凉的眼睛,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巴。微抿的双唇更显冷厉薄情。
“越发频繁。”他独来独往,素来是华容口中“主人”最满意的一把杀人刀。
华容很高兴:“离主人醒来的时机越来越近了。”
“他呢?”司麟指的是方才进入百花谷的徐桓。
华容把玩了一下手中的令牌。那是一整块和田玉雕刻而成,一面是精美的牡丹花纹,另一面则是小篆体的“徐”字。
“谋划数年,终于集齐了十六散人的玉牌。”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交差”的轻快。
司麟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梦蝶带人把守在火山外。”
华容收起玉牌,转头朝外走:“鹞鹰呢?怎么不见他?”
“来时不巧,遇上了几个宗门弟子。”
今日八方城戒备森严,宗门也派了弟子寻找遗失的孩童。
但华容是不信的:“那些清高孤傲的宗门,也有心思管凡人的闲事?”她径自往前走,全然不顾进入谷中的徐桓的死活。
既然拿到了徐家的身份玉牌,他的死活就不那么重要了。
若不是徐家将玉牌放在离家在外的长子身上,她何必多花费心思讨好徐桓?宗门弟子就是矫情——明偷暗抢都不行,非得他自愿给予。
想起这个,华容忽然感慨起来。
当初为了得到酒怪上官酒的玉牌,也耗费了不少时间。上官酒为人狂放不羁,剑术高强,离经叛道。贸然行动只会惹人注目,鹞鹰一时无法得手。
直到他们几经探查,得知他有一心上人在多福村,于是设计了一出歹人屠村的诛心局。
昔颜死了,她庇护的多福村也消失了。上官酒承受着宛若刮骨般的疼痛,伤心欲绝,一蹶不振。鹞鹰趁机得了玉牌。
至于琴师闲庭——生性孤僻,油盐不进,擅长音攻。护法傲辰生生受了他一击才得了玉牌,被琴音所伤,哭了三天三夜,至今还在闭关。
华容回想这一路辛酸,不由得感叹:这可能就是好事多磨吧。
沙海杳无人迹,倒悬的上空海滩却像一片明亮的绿洲。
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灰杨林、白榆林、沙枣林、棕榈林,而白杨树最多。这些树生长在绿洲中央,只露出一汪碧水,像是特地给月光留的位置。
烟雾笼罩,树影婆娑。树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看不清晰,只有些大意罢了。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几不可闻,像是怕吵醒了谁。
寂静是绿洲。
孤独是徐桓。
光线不明,方向亦不明。徐桓索性认定了一个方向一直朝前走,在心里默默预估着时间。
约莫一刻钟后,他看到了一座宫殿。
徐桓做过很多盏六角宫灯,也听说话本先生口中精妙绝伦的宫殿。然而面前这座地宫,毫无疑问是破败的。高耸的围墙早已残缺不全,昔日精雕细刻的屋檐也掉落下来,变成了斑驳的石块。
此地风沙漫天、尘土飞扬。徐桓鼻尖一痒,打了一个喷嚏,被喂了一嘴沙子。
他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嘴角。
形象没了。
“我本想为你遮上薄纱,你就是不肯听。”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个轻柔的女声从殿内飘出,似怒似嗔。
徐桓却莫名肯定——她并没有生气。
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柔和却沙哑。
他一步步走向殿中,脚下踩过一地碎石沙土。宫殿主体只剩下不多的石柱还依旧矗立,碎石和断柱遍地都是。脚下踏着杂草夹道的青石,潮湿的砖缝里滋生出隐约的青苔。院落围墙上,藤蔓四处攀爬、交错横生。院中几株古树遮天蔽日,枝叶婆娑,荒草萋萋。
倒悬的绿洲之中,月光穿过那几棵柳树的枝丫,在灰白的院墙上落下斑驳的剪影。
那个女子在絮絮说着:“无泪之城气候条件极差,所以一直是龙蛇混杂的化外之地。但凡有别的选择,常人都不愿来这里。路途艰险不说,此地多的是穷凶极恶之徒,便是能活着抵达,也不一定能撑过恶劣的天气。”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听闻前段时日出现了巨大沙尘暴,所有百姓家中都被沙子堵了半个门。河道黄沙堆积,除沙都费了半天劲儿。”
“那我们为何还来这里?”一个幼稚的声音响起。
原来她身旁还有人? 徐桓不由疑惑。
女子声音一暗:“因为世人容不下我们。”她隐在黑暗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忽然,她听到了动静,朝着门外看过来。
徐桓看到了她的眼睛——清澈淡然,神情淡漠,面容清冷。分明站在他目之所及之处,却如同流云般飘渺虚无,又似宁静的海水般无波无澜、无悲无喜。
他也来到了殿中。屋里仅存寥寥无几的残破家具,东倒西歪,零落满地。他站在离她不远处,只几步之遥。
然后他被她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徐桓伫立良久,回过神来正欲开口,却听到殿外忽然嘈杂热闹起来。吵吵嚷嚷,似乎有许多人正朝着地宫而来。
“沙漠中出现了五彩霞光,定是有什么宝贝出世!”
“霞光映照在地宫之上,露出宫殿大门——这可是稀罕事!”
一个男人砸吧砸吧嘴:“大伙儿蜂拥而至,怕是肚子里打着同样的主意。趁着国主还未知晓此事、官兵没来之前,我们一同砸开地宫大门进去一看,可好?”
话音刚落,周遭就有许多人应和:“是啊!地宫坐落在此处,我们长年居住此地,这说明我们和地宫有缘!既如此,大伙儿进去看看也是合情合理。”
“看看?怕不只是看看而已吧?”有人在边上打趣,手上却已经搬着一块石头开始砸门。
地宫打开的那一刻。
所有人呼吸一滞。
再也无法保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