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跃,在冰冷的石壁上涂抹出温暖的光晕。燃烧的木柴偶尔发出一声“噼啪”,像是在为这静谧的夜晚打拍子,浓郁的木香随着烟气弥散开来,倒也让人心神宁静。
夜风穿过洞口,与篝火的暖意搅在一起,吹得人脸颊微凉、心里却软了几分。
姽婳就在这半暖半凉之间,开始回忆并诉说她探听到的消息。
“丢了孩子?”慕云卿眉头一皱。
姽婳点点头,掰着手指把情报一条条倒了出来:“幽州城、枫林渡、朝夕城和兰陵郡已经全城戒严,八方城那边也是风声鹤唳,连街头的狗都不敢乱叫了。”
这几座城慕云卿去得不多,偶尔几次也是做宗门任务,来去匆匆,连城里的烧饼都没来得及尝过。
“颜赢、枫烬燃、萧璟琛、墨晔,”她掰着手指念出四个名字,“这四位哪一位是好惹的?哪个势力这么大胆子,一口气得罪这么多尊大佛——怕是嫌命太长,想提前投胎吧。”
说完,她由衷地佩服了一下幕后之人的英勇。
不,是英勇得有些离谱。
姽婳也深表赞同,并且在心里给这位幕后之人颁发了一枚“熊心豹子胆”勋章。
夙西洲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低声重复着数字:“五十八、四十六、五十、六十二、四十四、七十六、三十二、六十四。”
“怎么了?”慕云卿天生对数字不太感冒。三加五她要想一会儿,八加七得掰手指——那些孩子丢了才是真正让她心头火起的事。
夙西洲在心里迅速估算了一番:“你试试将这些数字顺序打乱,重新排列。”
慕云卿索性蹲下来,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两排阿拉伯数字。写完之后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不对……这些数两两相加的结果是一样的。”
姽婳正想凑过去看,却发现白小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窝到了慕云卿身旁,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地上的数字,安安静静也不说话,活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徐楹小朋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小揪揪,有样学样,一扭一扭爬到夙西洲腿上,稳稳当当坐下,一点都不带怕的。
姽婳:“……”
她竟然比不上一个两三岁的小萝卜头胆子大。
夙西洲起初是拒绝有人触碰靠近他的。冷脸、沉默、偶尔一个“滚”字——这套组合拳对付成年人百试百灵。无奈徐楹小朋友太过无耻,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他吹胡子瞪眼,人家眨巴眨巴大眼睛;他冷若冰霜,人家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也不知是谁惯出来的毛病。
他心里嫌弃得要命,手上却熟练地把人圈住,生怕这小崽子迷糊犯困的时候一头栽到地上。
“一百零八,”他语气淡淡地拉回正题,“这个数,你们想到什么?”
慕云卿不假思索:“佛门一百零八颗佛珠——灵隐寺的很灵。”一百零八颗代表断除一百零八种烦恼,证得一百零八种无量三昧。她去灵隐寺的时候,还想偷摸一颗回去盘盘。
姽婳抠了抠手指:“满汉全席,南菜、北菜各五十四道,有咸有甜,有荤有素。”说完她悄悄咽了一下口水。
夙西洲难得噎了一瞬。
他突然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答案或许不是那么重要了。
“……道门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他面无表情地把跑偏的话题拽了回来。
慕云卿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西游记》和《水浒传》——《西游记》里一百零八种术法,《水浒传》里一百零八位好汉。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却有一个相似的特点。
她猛地抬头:“是变数。你的意思是,这些孩子的失踪不是简单的人贩子所为,而是布局之人手中的棋子——是改变局势的变数所在。”
夙西洲微微颔首:“即便不是改变局势,也有掩饰的作用。”
“掩饰?”慕云卿脑子转得飞快,“用他们来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好叫世人把重点放在找人上,从而掩盖真实目的?”她一串成语往外蹦,“声东击西、围魏救赵、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她觉得自己就差脑补一部《红楼梦》了。
夙西洲却被她不经意的话提醒了:“或许真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慕云卿“啊”了一声:“他们利用这些孩子做什么?不……或者我们可以反过来想——这些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抢夺?”
钱财?权力?灵根?资源?
白小离看着冥思苦想的慕云卿和夙西洲,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年纪太小,帮不上忙,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她转头看向姽婳,轻轻问道:“他们和我一样大吗?”
这个问题姽婳能回答:“嗯,和你差不多年纪。”
白小离“哦”了一声:“他们也被拐了?就像我们村里被拐来的孩子那样?”
姽婳一愣,眼睛微微睁大:“你……你不是他们的孩子?”
白小离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她以为姽婳知道的。看来这位姐姐并不认识她的姐姐。
不过,她确实想过——如果自己是慕云卿和夙西洲的孩子就好了。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与其苦恼不能改变的出身和过去,不如珍惜现在。
娘亲在天上看到我跟着姐姐,一定也会很开心很欣慰的。
“你说你们村子的孩子有些也是被拐来的,”姽婳放轻了声音,努力做一个温柔的社恐,“你是哪个村子的?知道他们是从哪里被拐来的吗?”
白小离不是社恐,她大大方方地回答:“白家村。我记得以前听到过,他们有些是从临安县城那边来的——离我们村子很远很远,要坐大船才能到达。”
“临安?”
姽婳忽然皱眉,开始抠手指甲边缘的死皮。这是她思考纠结时的习惯动作,她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白小离看着她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有样学样地摩挲着指甲盖边上的肉肉。
为什么大人也喜欢玩手指?
她才抠了一下,便被夙西洲伸手轻轻拂开。
白小离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睛,瞬间领会了意思——
抠手指不是个好习惯。
一旁,慕云卿默默把手指缩回衣袖。
她也有紧张就抠手指的习惯。不过她不抠死皮,她抠指甲缝——说出来也不比姽婳高级到哪儿去。
“临安?”姽婳这时抬起头,表情有些纠结,“你确定真的是这个地方吗?八方城中没有一座城叫这个名字,便是下属乡镇也没有。你会不会记错了?”
“不可能。”白小离捏着小拳头反驳,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兔子,“我怎么可能连临安县城都记错!不信你可以问问其他人啊。”
额。
好吧,眼下没有其他同乡人。
慕云卿轻轻抚摸白小离的后背,安抚这只炸毛兔:“姽婳,会不会是你没听过这个地方?”
姽婳看了看白小离。小孩儿那副严肃的小模样,莫名有些像夙西洲——三分冷淡,三分笃定,还有四分“你爱信不信”。
她顿时又怂了,缩着脖子小声呢喃:“我平日里喜欢作画,时常翻看各地地方志,确实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额,慕姑娘说得也对,星月界这么大,总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夙西洲却不这么认为。
“不,”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或许白小离和姽婳都没有错。”
“都没有错?”慕云卿眉梢一挑,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这不是矛盾吗?
她忽然想到什么,低头看向白小离:“小离,我们这里是哪个国家?”
姽婳也屏住呼吸看向白小离。
白小离信誓旦旦地开口:“这里是倾国呀——姐姐是不是在故意考我?”
慕云卿和姽婳对视一眼。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这里果然不是星月界。”慕云卿缓缓吐出一口气。
夙西洲拨弄了一下柴火,火光摇曳,将周围的黑暗照亮,火焰在他的眼瞳里跳跃,像两簇沉默的问号。
“不,”他说,“我们还在星月界。”
柴火又“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嘲笑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