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演武场上空的薄雾,洒在擂台边缘的铜钉上,泛出冷铁的光。萧无烬站在第三擂台东侧,脚底传来木板的微震,是前一场比试刚结束时留下的余波。他没动,呼吸平稳如常,手指搭在剑柄末端,掌心贴着那道熟悉的凹痕——这是他多年握剑养成的习惯,只要一碰这位置,心就稳。
执事弟子的声音从高台传来:“下一轮,萧无烬对战南峰刀修周元朗。”
话音落,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低声议论他前四场的表现,也有人摇头说这一场难打。周元朗是南峰老资历弟子,专修《裂风刀诀》,刀势迅猛,擅借力打力。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萧无烬现在要拔剑了。
他右手轻抬,拇指扣开剑鞘卡簧。
就在指尖触到护腕内衬的一瞬,皮肤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极轻微,转瞬即逝。他动作未停,顺势抽剑出鞘半寸,青色剑气自然流转而出,与体内经脉呼应。可那一丝真气刚入右臂主脉,便猛地一滞,仿佛水流撞上冰层,硬生生卡住半息。
半息,在寻常人眼里不过眨眼。
但在满级剑道者手中,半息足以决定胜负。
周元朗已跃上擂台,身形未稳便猛然踏地,刀锋斜劈而下,带起一道撕裂空气的锐响。他出手毫无征兆,显然是早有准备。
萧无烬横剑格挡,动作依旧精准,但右臂经脉中的滞涩感让他发力迟缓了一瞬。刀剑相撞,火星迸溅,他肩头一沉,脚步不由自主后滑半步,靴底在木板上刮出两道浅痕。
台下有人惊呼。
他没理会,迅速调息,将真气从主脉绕向侧络,避开那股异常阻塞。这一调整快如电闪,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但他自己清楚——这不是修为问题,也不是状态不佳。是装备出了事。
护腕内衬有问题。剑鞘也有异样。
他眼角扫过自己手腕,玄色皮革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可皮肤接触处隐隐发麻,像是有极细微的颗粒附着。再看剑身,乌黑如旧,可灵识探入剑鞘夹层时,却感应到一股极淡的阴性气息,正缓慢侵蚀剑体与真气的共鸣。
滞灵粉。断脉引。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手法隐蔽,用料讲究,不是普通弟子能掌握的东西。能接触到他装备、又有能力布置这种禁制的人……不多。
他压下念头,眼下不是追查的时候。
周元朗第二刀已至,刀锋划弧,自下而上撩斩,直取腰腹。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变式,若对手格挡角度稍偏,便会露出破绽,被后续三连斩吞没。
萧无烬足尖一点,向后跃退三步,同时左掌拍地,借反震之力旋身腾空,剑未全出,仅以鞘尾点地借力,整个人如落叶般飘至擂台边缘。这一退拉开六尺距离,避开了对方连招节奏。
“好轻功!”台下有弟子脱口而出。
可萧无烬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剑本该更快。若是平日,他不会选择闪避,而是直接以“流风回雪”破其刀势,反手点穴制敌。但现在,他不敢贸然强攻。每一次运功,右臂经脉都会出现短暂凝滞,越用力越明显。
周元朗不给他喘息机会,暴喝一声,双足猛蹬地面,身形如炮弹般冲出,刀光化作一片银幕,层层叠叠压来。这是《裂风刀诀》第六式“万刃归宗”,以快打慢,逼迫对手在密集攻击中露出破绽。
萧无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体内紊乱的气机,双脚站定,双手持剑横于胸前,以《九转剑诀》第一式“守静归元”硬接这一轮猛攻。
刀剑交击声密集响起,如同暴雨敲打屋檐。他每一招都力求简洁,不贪攻,不抢速,只求守住中线。可随着对抗持续,滞灵粉的影响逐渐加深,真气流转越来越慢,原本流畅的衔接开始出现断档。
第七次格挡时,他右臂微微一颤,剑锋偏了半寸。
刀锋擦过左肩,布料撕裂,皮肉翻开一道血口。温热的血顺着胳膊流下,滴落在擂台木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红斑点。
台下惊叫声此起彼伏。
“他受伤了!”
“萧无烬居然被打出血了?”
“不对劲,他动作比之前慢了好多……”
议论声传入耳中,萧无烬咬牙撑住,没有后退一步。他知道,一旦退到擂台边缘,对方就会彻底掌控节奏,把他逼入死角。而现在,哪怕站着不动,也是一种威慑。
他缓缓抬起左手,抹去顺着胳膊流下的血,掌心染红。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剑鞘夹层,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是工匠留下的工艺痕迹。如今那缝隙周围灵气黯淡,明显被做过手脚。
不是巧合。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心中已有判断,但此刻无法确认。也不能分神。
周元朗见他受伤,攻势更急,刀锋如狂风骤雨,步步紧逼。最后一记“崩山斩”蓄力而发,刀芒暴涨三尺,直劈头顶。
萧无烬瞳孔一缩,体内真气强行逆转三经六脉,绕开受阻的右臂主脉,从背脊督脉提气上涌,瞬间灌入双臂。他双脚猛然发力,陷入木板三分,剑身横推而出,以“青鸾穿云”的起手势硬撼这一刀。
轰!
气浪炸开,木屑飞溅。两人各自退后一步,脚底在擂台上犁出深沟。
周元朗虎口崩裂,刀身微颤,眼中首次浮现惊色。他没想到,一个真气受制之人,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
萧无烬站在原地,胸口起伏,额角渗出细汗。左肩伤口仍在流血,衣袍半边湿透。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临时调度的真气储备。再这样下去,撑不过十招。
他抬头看向对手,眼神未乱,反而更加清明。
这场比试,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较量。而是一场针对他的陷害。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动了他的护腕和剑鞘,用阴毒手段削弱他的战斗力,再安排一个实力强劲的对手,趁机将他重创甚至废掉。
目的明确:毁他名声,断他前路。
幕后之人是谁,他心中已有猜测。但此刻想这些无益。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撑到这一场结束。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杂念尽数压下。疼痛还在,麻痹未消,但他不能倒。也不能逃。
他重新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剑尖垂地,剑身斜指前方。这是最基础的起手式,也是他最初练剑时师父教的第一招——“立如松,心如镜”。
台下渐渐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他满身血污却依旧挺直的背脊,看他染血的衣角在风中轻轻晃动,看他那双眼睛,像黑夜里不肯熄灭的火。
周元朗犹豫了一瞬。他本以为这一场会很快结束,毕竟对方状态异常,动作迟缓。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已经受伤,明明真气不畅,却始终没有露出败象。反而越战越稳,像一座慢慢压下来的山。
他不信邪,再次踏步上前,刀锋高举,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萧无烬没动。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锁定对方肩胛转动的细微轨迹。他知道,下一刀必走中路,取咽喉。
他不动手,也不后退。只是将残余真气全部沉入丹田,等待那一瞬的到来。
周元朗冲至身前三尺,刀锋劈落。
萧无烬动了。
他左脚猛然蹬地,身体向右侧滑步半尺,同时剑身自下而上挑起,以毫厘之差避开刀锋,剑尖直刺对方持刀手腕。
这是险招。若慢一丝,自己咽喉就会被砍中;若快一分,对方就会收手变招。
但他赌赢了。
周元朗仓促收刀,身形失衡,后退两步才稳住。
萧无烬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喘息略重,左肩血仍未止。但他还站着,剑还握在手中,眼神依旧锐利。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低语。
“他……居然挡下来了?”
“全程都在挨打,怎么还能反击?”
“你们没发现吗?他每次出手,都刚好卡在对方变招之前……就像……早就知道一样。”
没人知道他是靠多少年生死搏杀积累下来的战斗本能。也没人知道,他此刻每动一次经脉,都像有细砂在血管里摩擦。
但他撑住了。
擂台中央,两人遥相对峙。风吹起萧无烬的衣袍,猎猎作响。血顺着他的胳膊滴下,在木板上积成一小滩暗红。
他盯着周元朗,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四周:“你不是为名来的。”
周元朗一怔。
“你是被人安排的。”萧无烬缓缓道,“有人让你趁我状态不对时,把我打下擂台,最好是……废了我。”
台下哗然。
周元朗脸色变了变,握刀的手紧了几分,却没有否认。
萧无烬不再多言。他知道,对方也只是棋子。真正的黑手,藏在暗处,正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护腕,又看了看剑鞘。
东西被动了。但他还在。
只要他还站着,这场局,就没完。
他缓缓抬起剑,剑尖指向对手,声音平静:“继续。”
周元朗咬牙,再度举刀。
风起,刀光再临。
萧无烬双脚稳扎地面,双目紧盯对方动作,体内真气艰难调动,准备迎接下一波攻势。
血珠从他左肩滑落,砸在擂台木板上,晕开一朵朵细小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