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还在闪。
萧砚落地时脚跟一沉,石阶边缘的碎石滚入下方黑暗。他没回头,左手已经摸到了手术刀的刀柄,右手撑地站起,动作压得极低。姬晚在他侧后方半步,掌心贴着地面,指缝间渗出一点血丝,混着朱砂在青砖上画了半个符。
通道内没有风,但黑雾在动。它不是飘,是爬,像有意识地沿着墙缝往里缩。蓝光从深处传来,照在石壁上泛出冷铁般的反光。那光每闪一次,雾气就往前涌一寸。
萧砚眯眼。刀刃在指尖轻轻一划,血珠顺着金属滑落,滴在地面时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血没散开,而是凝成一点红珠,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微微颤动。
“不是实体。”他说。
姬晚没应声。她左眼瞳孔颜色变了,从深棕转为琥珀色,再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重影。她盯着前方三米处的一道裂缝——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有东西藏在里面。
血珠突然炸开。
一道黑影从石缝中弹出,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它扑向萧砚面门,肩甲断裂处挂着半截锈链,胸口嵌着一块暗红色符核,正随着动作忽明忽暗。
萧砚侧头避过第一击,刀锋横切,削断对方手腕。黑影退后,断肢落在地上化作灰烬。其余几处裂缝同时震动,又有三道身影浮现,无声无息地围拢。
“四个。”姬晚说。
“五个。”萧砚纠正。
第五个从头顶落下,带着一股阴寒直扑姬晚后颈。她早有准备,右手翻转,香囊口裂开,朱砂粉洒出瞬间结成一道赤线,在空中画出“破妄·敕”三字古咒。
轰——
赤光炸开,逼退两名逼近的冥傀。第三名被震得踉跄,胸前符核闪烁不定。萧砚抓住空档,前冲一步,手术刀自下而上刺入其胸膛,精准贯穿符核。黑影剧烈抽搐,随即崩解为一团黑雾,被通道深处的蓝光吸走。
剩下两个背靠石壁,动作迟缓了一瞬。
“它们在等信号。”姬晚低声说,抹了把嘴角渗出的血。刚才那一记古咒耗力不小,她的呼吸略显急促。
萧砚点头。他蹲下身,用刀尖拨开地上残留的灰烬。其中夹杂着一丝微弱的金色粉末,像是某种符灰的残渣。他捻起一点闻了闻,鼻腔立刻传来灼痛感。
“有人清理过现场。”他说,“不止一批人来过。”
姬晚没接话。她双手交叠于胸前,指尖快速掐诀,口中默念三音节咒语。香囊震动,更多朱砂飞出,在空中凝成细链状,缓缓向前延伸,如同探路的触须。
链条刚伸到五米外,忽然绷直。
“来了。”
两侧石壁裂缝同时爆裂,七八道黑影跃出,动作比之前更快,阵型也更严密。它们不再分散进攻,而是呈扇形压上,封锁前后退路。为首的冥傀右臂已化为骨爪,爪尖滴着黑液,落地即腐蚀青砖。
萧砚退半步,背靠石壁。他将手术刀换到左手,右手迅速从白大褂内袋掏出一张黄符。符纸边缘已有磨损,是他最后一张备用驱邪符。
“别浪费。”姬晚说。
她突然抬手,指尖划破唇角,鲜血顺着手腕流下。她在空中画出一个逆旋的圆,口中吐出三个短促音节。血珠悬浮不落,随即炸开成一片血雾。
血雾中浮现出一道古老符文,呈锁链缠蛇之形,正是“缚阴令”。
朱砂锁链自虚空中显现,瞬间缠住三名冥傀四肢。它们挣扎嘶吼,动作却被强行压制。符核光芒剧烈波动,似乎随时可能自毁。
“快。”姬晚咬牙。
萧砚动了。
他蹬墙跃起,借力腾空,手中手术刀直指首领级冥傀的符核。对方反应极快,骨爪横扫,带起一阵阴风。萧砚拧身避过,刀锋擦着爪尖掠过,在对方胸口划出一道深痕。
符核暴露。
一刀贯入。
黑影猛地僵住,符核碎裂的瞬间发出尖锐哀鸣。整个通道为之震颤,蓝光骤然变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其余被缚的冥傀接连崩解,化作黑雾倒卷回石缝。
战斗结束得很快。
萧砚落地时膝盖一软,左腿旧伤复发,撑了一下才站稳。他低头看刀——握柄上的橡胶层已被腐蚀出坑洼,金属部分也开始发黑。这把用了三年的手术刀,撑不了多久了。
姬晚坐在离他两步远的石阶上,右手按着香囊,指尖微微发抖。她喘了几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吞下。脸色慢慢恢复了些。
“还能走?”萧砚问。
“能。”她说,“但不能再硬拼。”
她抬头看向通道深处。蓝光仍在闪烁,频率却乱了,不再是稳定的五秒一次,而是忽快忽慢,像心跳失律。黑雾开始倒流,顺着石缝往地下退去,仿佛某种机制正在关闭。
“时间不多。”她说,“这里要塌了。”
萧砚环顾四周。战斗留下的痕迹正在消失——灰烬被无形之力吸入地底,破损的石砖自动填补裂缝,连他们踩过的脚印都在缓慢抹平。这座通道在自我修复,或者说,在清除外来者的存在证据。
他走到最初那名冥傀崩解的位置,蹲下查看。地面残留一圈焦痕,中心有一点未燃尽的布片,边缘绣着半个符号——和他在病历本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他们在传递信息。”他说,“不只是守卫,是信使。”
姬晚走过来,看了一眼布片,摇头:“不是信使。是诱饵。”
“什么意思?”
“这些冥傀太弱。”她指着地上残留的符核碎片,“如果是精锐,不会被我一记‘缚阴令’全控。它们是故意放我们进来的,让我们看到某些东西。”
萧砚沉默片刻,将布片收进内袋。他望向通道尽头——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拱门轮廓,门框上刻着模糊的文字,像是某种契约条款。
“你打算进去?”姬晚问。
“不想。”他说,“但现在回头,等于承认怕了。”
姬晚轻笑一声,站起身拍掉衣角灰尘。“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什么?”
“你每次说‘不想’的时候,其实早就决定了。”
萧砚没反驳。他拔出手术刀,甩掉刀身上最后一丝黑雾残留,插回口袋。然后伸手扶了下黑框平光镜,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三分钟。”姬晚说,“我刚才贴的镇阴符只能稳住气场这么久。之后这地方会彻底封闭。”
“够了。”萧砚说。
两人并肩向前走。脚步声在通道内回荡,却被不断收缩的黑雾吞噬大半。越往里,空气越冷,呼吸时能看到明显的白雾。石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多,有些深处甚至露出森白骨茬,像是整条通道由巨兽骸骨搭建而成。
走到一半时,姬晚忽然停下。
“怎么?”萧砚回头。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缕极细的红线从她指尖渗出,悬在空中,微微颤动。
“有人在拉线。”她说。
“什么线?”
“命线。”她闭眼感应,“不止一条……至少七个活人,被某种东西连在一起。他们的阳气在流失,速度很快。”
萧砚皱眉。“选秀选手?”
“可能。”她睁开眼,“也可能更糟——这些人是阵眼。”
萧砚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如果这些人的命线被接入通道系统,一旦阵法启动,他们就会成为活体能源,直接引爆整个幽冥节点。
“必须切断。”他说。
“你去前面查门,我来断线。”姬晚说着,从香囊取出一支朱砂笔,咬破指尖在掌心画符,“给我两分钟。”
萧砚点头,继续前行。他每走一步,右肩胛骨就传来一阵温热,像是体内某种封印正在苏醒。他没去碰它,只是加快脚步,直到站在那道拱门前。
门高约两米,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布满凹陷纹路,组成一段古老契约。他摘下眼镜,凑近细看。
第一行写着:“凡持令者,可通幽冥三日。”
第二行:“以阳魂为引,以阴骨为基。”
第三行残缺,只剩“……献祭七人,启……”
他正欲继续辨认,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看见姬晚跪在地上,左手撑地,右手朱砂笔掉落一旁。她额头冒汗,嘴唇发紫。
“断掉了。”她喘着说,“但我被反噬了。”
萧砚快步走回,扶她坐下。她的脉搏极弱,像是心跳被人用手攥住。他迅速翻开她眼皮检查,发现左眼重瞳尚未消退,仍在微微发光。
“你用了禁术?”他问。
“没别的办法。”她摇头,“线太深,普通咒术割不断。我用了‘斩缘刀’,借你肩上的印记共鸣了一下。”
萧砚愣住。“你动了封印?”
“一点点。”她苦笑,“放心,没解开封。就是借了点势,像蹭了个火。”
萧砚没说话。他从口袋里取出最后一只黄符,贴在她后颈处。符纸吸收她体表散发的寒气,逐渐变黑。
几分钟后,姬晚呼吸平稳了些。
“能走吗?”萧砚问。
“能。”她说,“但我们得快。我切断的是临时连接,主链还在。他们很快会发现异常,派更强的来。”
萧砚望向拱门。蓝光已经熄灭,但门缝中仍有微弱波动,像是等待重启。
“先撤。”他说。
姬晚点头。她扶着石壁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萧砚走在她外侧,一只手始终护在她背后,以防突发状况。
两人原路返回。来时的石阶已被修复如初,看不出打斗痕迹。黑雾退得更快了,通道顶部开始渗出细沙,簌簌落下。
走到入口附近时,姬晚忽然停下。
“怎么了?”萧砚问。
她没答,而是弯腰捡起一块碎石。石头背面沾着一点血迹,很新鲜,不是之前的残留。
“有人刚来过。”她说。
萧砚立刻警觉。他贴墙而立,手按刀柄。姬晚则从香囊取出一张新符,捏在指尖。
通道出口方向,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冥傀那种滑行般的动静,是真人的脚步。
皮鞋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稳定、有力、节奏分明。
有人正从外面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