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抱着阿月往下沉。
沉进那片黑水里。
沉进那些尸体中间。
那些尸体抓他。
抓他的脚,抓他的腿,抓他的腰。
他不理。
让它们抓。
抓掉一块肉,他往下沉一尺。
抓掉两块肉,他往下沉两尺。
抓掉十块肉,他往下沉一丈。
以肉换路。
以血换命。
以命换——
那点光。
那点金色的,微弱的,从深处传来的光。
那是他娘等他的地方。
也是——
最后的希望。
沉了多久?
不知道。
也许一炷香。
也许一个时辰。
也许一整天。
在这不见天日的黑水里,时间没有意义。
江离只知道,当他终于看见那点光的时候,怀里阿月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他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
眉头皱着。
像在做噩梦。
梦里有什么?
有她娘。
有那些尸体。
有那些等了一千年的人。
江离把她抱得更紧。
继续往下沉。
那点光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越来越——
暖。
不是黑水那种冷。
是暖。
真正的暖。
像娘的手。
像小时候冬天烤的火。
像——
家。
江离游进那光里。
眼前是一个洞穴。
圆形的,不大。
三丈见方。
洞壁上长满东西。
是灯。
一盏一盏的灯。
骨螺壳做的灯。
密密麻麻,嵌在洞壁上。
从洞底嵌到洞顶。
成千上万盏。
全亮着。
金色的光。
全是这光。
洞穴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冒着热气。
热气里,有一个人影。
站着。
背对着他。
一动不动。
江离抱着阿月,游过去。
走近了,看清那个人。
是他娘。
真正的娘。
不是河主变的。
不是那些幻象。
是真的娘。
她站在井边。
看着井里。
看什么?
江离走到她身边。
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井里,是更深的黑暗。
黑暗中,有无数只手在伸。
无数张嘴在喊。
无数双眼睛在看他。
在等。
等他来。
等他下去。
等他——
封棺。
他娘转过头。
看着他。
笑了。
笑得和以前一样温柔。
“儿,你来了。”
江离点头。
“来了。”
“娘等你很久了。”
“等多久了?”
他娘想了想。
“不久。”
“就一会儿。”
“你刚跳下来,娘就知道了。”
“就来这里等你了。”
江离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脸。
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
“娘,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娘笑了。
“因为你是娘的儿子。”
“娘的儿子,不会丢下娘。”
“娘的儿子,会来找娘。”
“娘的儿子——”
她顿了顿。
“会走到最后。”
江离的眼眶发酸。
但他没哭。
死了的人不能哭。
他记得。
他低头看怀里的阿月。
“娘,她晕了。”
他娘伸手摸阿月的脸。
手是凉的。
冰一样的凉。
但阿月的眉头,松开了。
不皱了。
睡得安稳了。
“这孩子,累坏了。”
“让她睡吧。”
“睡够了,就醒了。”
他娘接过阿月。
抱在怀里。
轻轻拍她的背。
像拍小时候的江离。
江离看着她。
看着这画面。
心里涌起一股暖。
很久没有的暖。
从爹死后,他就没再感受过这种暖。
现在,又有了。
他娘抬头看他。
“儿,你的灯呢?”
江离摸向腰间。
引魂灯还在。
但灯油早干了。
灯芯焦黑。
灯壳冰凉。
“没油了。”
“烧的是你的血?”
“嗯。”
“烧了多少?”
“不知道。”
“烧到灭为止。”
他娘沉默片刻。
然后,她指着洞壁上那些灯。
“这里有油。”
“那些灯里,全是油。”
“万尸炼出来的油。”
“烧一万年也烧不完。”
江离看着那些灯。
成千上万盏。
每一盏都在燃烧。
金色的光。
暖的。
“那些油——”
“能用?”
他娘点头。
“能用。”
“但要用一样东西换。”
“什么东西?”
他娘看着他。
“你的血。”
“再放一次血。”
“放满这盏灯。”
“放满了,灯就亮了。”
“亮了,就能再下去。”
“再杀一次。”
江离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些伤口。
还在流血。
但流得慢了。
快干了。
快没了。
再放,就真的没了。
他娘也看着那些伤口。
眼里有泪。
金色的泪。
但她没让泪流下来。
“儿,你可以不去的。”
“留在这里。”
“陪娘。”
“陪阿月。”
“永远留在这里。”
“不用再打。”
“不用再杀。”
“不用再疼。”
江离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期待的脸。
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
他知道,娘说的是真心话。
她想让他留下。
想让他陪她。
想让他——
永远在这里。
但他不能。
因为他答应过阿月。
答应过要带她回家。
答应过要活到一百岁。
答应过——
要走到最后。
他摇头。
“娘,我不能留。”
他娘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外面还有人活着。”
“他们等着我回去。”
“等着我带阿月回去。”
“等着——”
“那些死的人,能安息。”
他娘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怀里的阿月翻了个身。
久到洞壁上的灯闪了一下。
久到江离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骄傲。
“好。”
“是娘的儿子。”
“和你爹一样。”
“倔得要死。”
“劝不动的。”
她放下阿月。
走到洞壁前。
伸手,取下一盏灯。
那盏灯最大。
在最中间。
最亮。
她捧着那盏灯,走到江离面前。
“放血吧。”
江离接过灯。
灯壳很烫。
烫得像刚烧过的铁。
但比铁轻。
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咬破手腕上的血管。
血滴进灯里。
一滴。
两滴。
三滴。
灯芯燃了。
金色的火。
比之前更亮。
更烫。
更刺眼。
光照亮了整个洞穴。
照亮了他娘的脸。
照亮了阿月睡着的脸。
照亮了那口井。
井里,那些手缩回去了。
那些嘴闭上了。
那些眼睛不见了。
因为光太亮。
它们怕。
江离的血还在流。
流进灯里。
灯越来越亮。
他的脸越来越白。
身体越来越轻。
意识越来越飘。
像要飘走。
他娘扶住他。
“够了。”
“再放就没了。”
江离停下。
看着那盏灯。
灯油满了。
血红。
红得像血。
红得像——
他娘当初穿的那件红袄。
他把灯挂在腰间。
抱起阿月。
走到井边。
往下看。
下面,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东西在等他。
万尸。
河主。
还有——
那口棺材。
他娘站在他旁边。
也往下看。
“儿,下面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可能出不来。”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江离转头看她。
笑了。
“娘,你在这里等我。”
“等我把它们杀干净。”
“等我把那口棺材封住。”
“等我把阿月带回来。”
“等——”
他顿了顿。
“等我来接你。”
他娘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
看着他——
像极了他爹的样子。
她笑了。
笑得很温柔。
“好。”
“娘等你。”
“等多久都等。”
“等一千年。”
“一万年。”
“永远。”
江离点头。
抱紧阿月。
纵身一跃。
跳进那口井。
跳进那无尽的黑暗。
跳进那万尸中央。
跳进那——
最后一战。
身后,他娘站在井边。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
喃喃地说——
“儿,一定要回来。”
“娘等你。”
“等你带阿月回来。”
“等你——”
“带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