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乍起,月光如水,迷离流转。
农家小院好像忽然间与世隔绝,独立于时空之外一般深邃幽暗。
老七,闻道士,老奎。三个人都不再开口,各自蓄势待发,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三个人之间涌动。
但三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良久,闻道士淡然一笑:“有人说高手都在民间,我现在相信这是句大实话了。”
老奎回之一笑:“什么是高手?我不知道……”
说完,他点着手杖,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
气氛顿时再次凝重起来。
老七已经沉不住气,低声说:“五哥,我先动手!”说罢,身形微动,就要探身出手。
闻道士一把拉住了他,沉声说道:“算了,住手吧……”
老七一惊:“为什么?”
闻道士轻叹一口气:“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老七神色狐疑,但是没有再追问。
闻道士继续说:“他根本就算不是用武功来打的,就算我们联手,也必输无疑。”
老奎依旧缓慢地走着,似乎对两个对手的谋划毫无察觉。
闻道士说:“他是个六感之人,而且必然是六感之中能力较高的一个,他是用能力进行格斗,而不是武功。”
老七颤声说:“我不明白。”
闻道士放开了拉住他的手,比划着说:“比如说我们以前的时候,你跟我切磋武功的时候,什么时候赢过我?”
老七无奈地摇摇头:“我没赢过,你比我厉害。”
“其实,如果论真实功夫,你比我强……”闻道士说,“但是你每次都打不赢我,是因为你一出手,我就知道你从哪个方向攻击。”
老七没说话,等待着闻道士说下文。
老奎还在缓慢地靠近。
闻道士说:“你知道,我的能力是嗅觉,所以你每次出手之前,我都会闻出来哪个方向和角度有强烈攻击的危险气息……”
老七点了点头:“我懂了,这个老瞎子的能力应该是听觉,他是个听觉者。”
老奎已经走到他们的身边不远处,低沉着说:“没错,如果我对面的人要出手,他们都会提前把预想的攻击线路设想一遍,这样,我就会听到。”
老七此时却稳定下来了,问道:“怎么可能,我在心里想,又没出声。”
老奎笑了。
“你以为你只是在心里想,其实在我听来,跟你读出来没有任何区别……”老奎说,“其实,每个人在心里想一件事的时候,都会默念出来,区别只是有没有在口腔里发出声音而已。”
老七和闻道士沉默着,没有回应。
“在我这天生的老瞎子的感觉中,默念和朗读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老七苦笑了一下:“这下我明白了。”
刚说完这句话,老七瞬间出手。
他右手一拳直击老奎的面门,这一下,老奎居然猝不及防,直到拳头接近面前,才慌乱地后退转身,勉强躲过了这一击。
但是闻道士的后续攻击已经跟进。
他低身盘旋,抡腿横扫,老奎根本看不见下盘的攻击,躲过老七的拳击之后,转身之际绊到了闻道士的腿上。
老奎居然临危不乱,在绊倒之际,急中生智,硬生生拧身旋转,直接向闻道士所在的方位倒下去。
老奎的眼睛看不见,但是凭脚下的感觉已然判断出闻道士的位置,趁着身形下坠之力,双手紧握手杖,竟然当作长矛刺向闻道士。
这一刺迅捷飘忽,诡异毒辣。闻道士身子在下方,躲闪不及,如果起身,则势必撞上杖锋。
此时此刻,很明显看得出老奎是个经验丰富的高手,仓促之间变招制敌,竟然临危不乱,法度森严。
但是老奎算错了一件事,旁边还有个老七。
老奎的落身直刺已经倾尽去势,再想中途变招已不可能。老七在旁耸身微微跃起,以膝盖直撞老奎的侧肋。
这一招老七用尽力道,直撞得老奎一声闷哼,斜飞出去,撞翻了一排桌椅,瘫倒在地,悄无声息。
这时节,姜铁带领的警察车队已经穿过思故乡的路口,即将进入集镇上的夜市。
进入了乡镇,车速明显缓了下来。
在车里,姜铁对老梁说:“你还记得我们绑架案分析会之前,老马说的话吗?”
老梁若有所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又摇摇头:“有点印象,但是我也觉得好像有一点奇怪,但是因为马上开会就略过去了,现在想想,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点有什么不对劲的。”
“老马的表现有三点不对劲儿……”姜铁掰着三根手指,一点一点地数落着:“第一点,当时我接过省厅打来的电话之后,你们问我什么事儿,我当时说的是‘省委主要领导安海城的孩子被绑架了……’”
老梁一拍方向盘:“对!我想起来了。你说完之后,老马接着说‘哦,是安海城闺女,来头不小啊!’”
“没错。”姜铁说:“我说的是‘孩子’,可不是‘闺女’。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个小安记者是个闺女,但是老马却早就知道了。”
老梁想了想:“我当时确实也有点疑惑,但是后来想,这也没什么。毕竟安海城在兰坊当过多年的主要领导,老马知道小安是个女生,也算正常。”
“那么第二点。”姜铁说:“在开案情会看视频的时候,老马明明先认出了小安曾经在老曹的家里见过,但是他却不说,还故意指点我们想起来。”
老梁“嗯”了一下:“没错,当时要不是老马提醒,我还真没准想不起来!”
“那么,他为什么明明认出来了,却不说呢?”姜铁问道。
“我不好判断。”老梁坦诚地说。
“再说第三点,刚才我问老马,小安来兰坊采访,对接单位的核实情况为什么这么慢?老马说因为今天周末晚上,各个单位的人都不好找,所以耽误了时间。”
“这个很合理啊!”老梁说。
“哼哼,合理?”姜铁有点揶揄地说:“即便其他人不好联系,但是至少有一个人是老马立刻就能联系到的。”
“谁?”
“就是小安去的那个对接单位,《广电周刊》的总编……”姜铁低沉地说:“你知道这位总编姓什么?”
老梁沉思了一下,恍然大悟:“难道,他姓马?”
“没错!”姜铁说:“这位马总编,正是这位刑警队马队长的亲弟弟。当初安海城在兰坊当领导的时候,马总编给安海城当过专职司机,而当时马队长只是局里的一个普通警察,安海城升迁到省城之前,安排了自己的司机进入广电局,干了一个小报总编,也算是善始善终。”
老梁叹了一口气:“相比起某些大领导,升迁之前,安排司机秘书一大帮人当科长、处长什么的。安海城给自己的司机只安排个小报社的工作,相比之下,也算是清廉了。”
“嗯,除此之外,他还给马总编的哥哥安排了个刑警队长的职务。”
这下,老梁没有说话。
车子已经开进了夜市的范围,但是因为时间已晚,游客和摊位已经陆续散去,集镇上渐渐空旷起来,车辆行进不再拥堵,轻松地开进了镇中心。
老梁停下车子,想了想,说:“按照你这么说,马队长应该是安海城的人。”
“是的。按照官场站队论来说,是的。”姜铁说:“官场上的铁律,站对,才叫站队。站不对,那叫白站队。”
“所以,如果安海城自己有一套官场班底的话,老马就是这班底的一员。”老梁说。
“所以,你想想看……”姜铁说:“从这三点倒回去看,老马是不是很可疑?”
老梁仔细想了想:“没错。但是我觉得,不是老马可疑,而是……”
“是整个事情很可疑!”姜铁接过老梁的话头。
“我有一点纳闷。”老梁问道:“你是从哪儿了解到这些消息的?”
姜铁笑了笑:“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跟踪曹山的消息,老曹家我去过,老曹单位我也去过,那时候他已经从干部岗位上被撸下来,当门卫了,但是我需要了解曹山第一次挖眼案的资料,曾经去他们单位里了解过,当时从他们那里打听到的。”
“这就对了。”老梁总结说:“老马是安海城的班底,小安在兰坊被绑架,安海城不安排老马找人,却直接命令我们。老马认出了小安却不说破,暗示我们认人……”
这时,后面车上的警察们都下了车,聚拢在姜铁的车前,等候命令。
姜铁看着老梁:“所以,刚才老马跟我说,市里再次发生命案的时候,我忽然间茅塞顿开,我这才让他带人回市里去……”
老梁瞬间明白了姜铁的意思:“你是说,这种种迹象表明,我们很可能只是被摆在明面的棋子,是幌子。而暗地里行事的,是老马他们。”
“很有可能……”姜铁说:“如果这推论成立,那就意味着,这里面很可能有不可告人的东西,你仔细想想小安录的那段视频……明显有缺失的部分!”
老梁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姜铁打开车门跳下车,对随从的警察说:“周亦凡的手机关机了,接不到电话,我要你们仔细找,一定要把周亦凡找到,找到他,再找到他哥哥。大家分头行动,一旦发现了,立即报告我。”
警察们立刻分散行动。
而这个时候,周亦凡正躲在距离“宛渠农家乐饭庄”不远处的幽暗树丛里,监视着老七和闻道士对老奎的格杀。
老奎瘫软在地上,状如死尸,半晌没有动静。
老七和闻道士心中仍然起伏不定,不敢贸然上前观察。
这次是两人事前商量好的偷袭,一击得手,纯属侥幸。
如果这时再上前观察,万一老奎并没有失去战斗力,再次发起反击的话,恐怕局面逆转亦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