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笙的新戏《柴房月》连唱了三日，凤鸣楼的座席从早到晚都是满的。云水城的河道里，画舫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都是周边城镇赶来的戏迷，泊在凤鸣楼外的水巷里，船挨着船，灯连着灯，把半条河都映成了暖红色。
谢石三人在凤鸣楼多停留了几日，没有急着去解决温辞的问题。一来，刘班主再三挽留，说丫儿的命是谢先生救的，若不多住几日，整个玉春班都过意不去；二来，魏石的伤需要养一养，凤鸣楼那一战，他以一敌众，身上中了数剑，虽都不致命，却也需要几日静养换药；三来，由于苏见的命令，温辞那边暂时不会受到执剑宗的威胁，他的事也就没那么紧急了。
得亏百工阁云水城分舵送来的伤药极好，不仅能止血生肌，还能压制住残留在伤口里的执力。魏石养了三日，伤口便已结痂，一身执力也恢复了大半。
这三日里，阿禾过得最是开心。
柳玉笙极喜欢这个眼盲的小姑娘，每日散了戏，都会把她带到后台，教她摸戏服上的刺绣，教她认各种乐器的声音，还一句一句地教她唱《石中泪》里最简单的小调。阿禾学得认真，虽然嗓子稚嫩，唱不出柳玉笙那样的婉转，却自有一股天真烂漫的意趣，逗得整个后台的戏班弟子都忍俊不禁。
第三日傍晚，阿禾正坐在凤鸣楼二楼的雅间里，手里捧着柳玉笙给她新买的糖糕，正小口小口地啃着。谢石坐在她对面，就着窗外的晚霞，翻看百工阁送来的第二批卷宗。魏石则坐在门口的位置，用一块细磨石，一下一下地打磨着护心刀的刀锋，磨石与刀刃相触的声响细密而均匀，像远处河道里传来的桨声。
忽然，阿禾停下了啃糕的动作。
她的小脑袋微微侧了侧，朝着城南的方向，闭着的眼睛轻轻颤动着，像一只听到了远处动静的小兽。糖糕举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城南那边，那道光好像变亮了。”
谢石翻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
阿禾放下糖糕，两只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之前那个光，好安静。它不喊，只是在那里亮着，像一盏快灭的灯，就好像不想被人找到一样。”
谢石合上卷宗，目光落在阿禾微微蹙起的眉头上：“能听出具体在什么位置吗？”
阿禾伸出小手，朝着城南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过了前面那条河，再往南走三条街，有一个很安静很安静的院子。院子里有好多树，都枯了，没有叶子，只有枝桠。那道光就在里面，陪着一个叔叔。”
“先生，那个叔叔其实好疼。但他从来都不喊，也不哭，只是在那里坐着，守着一块木头牌子，一动不动。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活着，觉得活着是对不起一个人。可是他又不敢死，因为有个人让他好好活着。他每天就坐在那里，活着也不是，死了也不是，就这么困着，困了三年了。可是，刚才那道光突然变亮了，我听到了那位叔叔心里的哀鸣，他……他快撑不住了……”她说着，眼眶忽然红了，两颗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那是温辞的居所，看来他的事需要快点解决掉了。”谢石眺望城南，脸色微微一变。
魏石的磨刀声停了，他看着女儿因抽泣而颤抖的肩膀，握着磨石的手紧了又紧。跟着谢石这一路，他见过韩烬被困在虚名里，见过柳玉笙被困在戏文里，每一个被困在执念里的人都在挣扎，都在喊疼。可阿禾口中的温辞，却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这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也不过如此。
谢石站起身，走到阿禾身边，抬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不想被人找到，是因为他觉得活着本身就是错的。”谢石的声音很轻，“他把自己关起来，不是在躲别人，是在躲自己。”
魏石已经站起了身，将护心刀收入鞘中，走到谢石身侧，沉声道：“先生，我去准备。城南三条街，过了河就是，离这里不远。”
谢石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雅间，正遇到端着茶水上楼的刘班主。刘班主见他们一副要出门的架势，连忙问道：“谢先生，这是要去哪儿？晚饭都快好了，我让厨房炖了云水城的醋鱼，可是我们这儿的招牌菜。”
“城南那边有些事，我们过去看看。”谢石道，“晚饭不必等我们。”
刘班主闻言，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端着茶盘的手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谢石，又看了看城南的方向，随即叹了口气，将茶盘放在一旁的桌上，压低声音道：“先生问城南，可是要去那座种满桃树的旧宅子？”
谢石点了点头。
“那宅子里住的人，姓温，名辞。”刘班主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惋惜，“三年前，他是云水城最有才华的书生，二十岁就考中了举人，整个云水城都说，他迟早是要进京考进士的料。可后来出了事，他娘子走了，他就把自己锁在那座宅子里，整整三年，再也没出来过。”
“这事我们知道。”魏石出声打断道，“您刚才是说，他三年都没出来过一次？”
“一次都没有。”刘班主点点头，“头一年，他家的老仆还每日送菜进去，说他还活着，只是不说话，不看书，每天就坐在堂屋里，对着他娘子的牌位发呆。后来老仆也走了，乡邻们轮流给他送饭，放在门口，他自己会取。可谁敲门他都不开，谁喊他都不应。有人从门缝里往里看，说院里的桃树全枯了，满地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扫。他一个大活人，就坐在枯树堆里，像个活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