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柳玉笙离了席，回了一趟后台，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了谢石面前。
“谢先生，这是我在化妆台的角落里找到的，是那个黑衣人掉在这里的。”柳玉笙的语气凝重，“我之前神志不清，一直没在意，刚刚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才翻出来。”
谢石接过布包，打开来看。里面是半块玄色的木牌，断口处很整齐，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木牌上刻着一个字，笔锋凌厉，带着极北寒潭的冷意，是一个清晰的“玄”字。
魏石凑了过来，却看到谢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忍不住问道：“‘玄’字？先生，这是？”
谢石合上布包，指尖抚过木牌的断口，三百年前的记忆，再次翻涌而上。
止僵盟的议事堂里，玄机子拿着自己新刻的令牌，笑着跟他说：“师兄，你看，我把我们的名字，都刻在令牌上了，一辈子都不分开。”
他的令牌上，刻着一个“谢”字，玄机子的令牌上，刻着一个“玄”字。两块令牌，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止僵盟盟主令。
“还有。”柳玉笙继续道，“刘班主跟我说过，那个黑衣人的袖口，绣着一朵寒潭花。我后来也想起来了，他塞碎片进门缝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到了，那朵花是白色的，绣在黑袍的袖口，很显眼。”
谢石的指尖微微一顿。
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刻着“玄”字的木牌，守墓人一脉独有的寒潭花刺绣，深不见底的修为。幕后黑手，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就是他三百年前，亲手带大的，最信任的师弟——玄机子。
他闭了闭眼，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情绪。三百年的兄弟情，三百年的信任，最终却变成了这样的结果。他散出三千碎片，想止僵劫，却没想到，最终酿成这场大祸的，竟然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先生，您没事吧？”魏石看着他脸色不对，连忙开口问道。
谢石摇了摇头，睁开眼，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将那半块木牌收进怀里，对着柳玉笙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些线索，很重要。”
柳玉笙连忙摇了摇头：“先生救了我的命，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这一晚，凤鸣楼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戏班的弟子们，唱了一夜的戏，柳玉笙也唱了很多，有《石中泪》，有《天涯行》，有她唱了十年的经典戏文，却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唱戏，是为了别人的期待，为了别人的喜欢，为了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可现在，她唱戏，是因为自己喜欢，是为了自己唱。她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凄惶和迷茫，只剩下了舒展和欢喜，像终于找到了归巢的鸟。
第二天一早，凤鸣楼再次挂出了戏牌，上面写着，今日柳玉笙登台，唱新戏《柴房月》。
消息一传开，整个云水城都轰动了。
所有人都听说了柳玉笙疯了的事，听说了她被石纹缠上，听说了执剑宗要烧了凤鸣楼。如今听说她不仅好了，还要登台唱新戏，所有人都蜂拥而至，想看看这位南境第一花旦，到底怎么样了。
不到晌午，凤鸣楼里就坐满了人，连过道里都站满了，水泄不通。临州、金陵、周边城镇的戏迷，都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就为了看柳玉笙的这场戏。
谢石、魏石和阿禾，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靠着栏杆，看着底下坐满的人群。阿禾趴在栏杆上，小脑袋微微侧着，听着台下的喧闹声，小脸上满是兴奋。
锣鼓声响起，戏幕缓缓拉开。
戏台子上，没有华丽的布景，只有一间简陋的柴房，一轮月亮挂在天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小丫头，抱着一根木棍，站在柴房里，对着天上的月亮，咿咿呀呀地唱着戏，眼睛里满是光。
是柳玉笙。
她没有穿华丽的戏服，没有画浓艳的油彩，只是素面朝天，穿着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裙，演着那个小时候的自己，那个在柴房里，对着月亮唱戏的柳丫儿。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戏台子上的她。
她唱着自己的故事，唱着被戏班捡回去的孤苦，唱着偷偷学戏的欢喜，唱着第一次登台的紧张与荣耀，唱着成名后的追捧与迷茫，唱着唱错词后的崩溃与绝望，唱着最终找回自己的释然与欢喜。
一折戏，唱的是她自己的人生。
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只有一个小姑娘，从孤苦无依，到找到自己热爱的事，到迷失在别人的期待里，最终找回自己的故事。
戏唱到最后，小丫头站在戏台上，对着天上的月亮，笑着唱起了小时候的调子。台下静了许久，突然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差点把凤鸣楼的屋顶都掀了。
所有人都在喊着她的名字。
“柳玉笙！柳玉笙！”
“唱得太好了！柳老板！”
“我们喜欢你！我们喜欢柳丫儿！”
柳玉笙站在戏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是欢喜，是释然。
她唱了十年的戏，演了十年的别人，第一次，台下的所有人，喊的是她柳玉笙的名字，爱的是她这个人，不是戏里的任何一个角色。
她对着台下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带着泪，却笑得无比灿烂。
雅间里，阿禾也在用力地拍着小手，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喊着：“姐姐唱得真好听！太好听了！”
魏石也笑着，用力地鼓着掌。他看着戏台上的柳玉笙，想起了青溪镇的自己，想起了临州的韩烬，想起了那些被谢先生从执念里拉出来的人。他们都一样，曾经困在黑暗里，是谢先生，给他们点亮了一盏灯。
谢石靠在栏杆上，看着戏台上笑得灿烂的柳玉笙，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嘴角不由得弯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没有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