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宅在城东,离沈府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
沈昭宁没有急着去。萧衍给的布局图她仔细的研究了然于胸,又让平安去老宅附近踩了两回点,确认柳家暗卫的换岗规律,才定下行动的日子。
“子时换岗,有一炷香的空档。”平安将一张草图铺在桌上,上面画着老宅四周的街道和暗卫的位置,“从这里绕到东侧小巷,翻墙进去,就是花园。假山在西北角,暗道入口应该就在假山背面。”
沈昭宁看着草图,指尖在假山的位置点了点:“入口有机关,需要按特定顺序开启。”
“小姐知道顺序?”
“不知道。”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桌角的阿灯,“但有人知道。”
阿灯眨了眨金绿色的眸子,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平安有些担心:“小姐,阿灯真的能找到机关?”
“顾家老宅的暗道是顾家修的,阿灯是顾家的守书灵猫。”沈昭宁把阿灯抱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它就算不知道具体位置,也能感知到不对劲的地方。对不对?”
阿灯“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对”。
平安无奈地笑了:“行吧,奴婢信阿灯。”
那日天公作美,月初无月,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沈昭宁换了一身深色短打,长发束起,脸上蒙了块黑巾。平安比她高半个头,腰间别着短刃,周身气息沉凝,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猎豹。
阿灯蹲在沈昭宁肩头,金绿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两人一猫从后院角门溜出去,沿着事先踩好的路线,绕了半个时辰才到顾家老宅东侧的小巷。
老宅占地极广,青灰色的高墙在夜色中沉默地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墙头上的瓦片缺了几处,露出黑黢黢的洞,透着一股荒凉破败的气息。
平安先翻上墙头,伏在墙沿上扫视了一圈,回头低声道:“没人,快。”
沈昭宁踩着墙根的石头,搭住平安的手,被她轻轻带了上去。两人翻进院内,落地无声。
花园里杂草丛生,石径被野草吞没,假山上爬满了藤蔓。夜风穿过荒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泣。
沈昭宁蹲在假山后面,将阿灯从肩上放下来。
“阿灯,找入口。”
阿灯落地后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竖起耳朵,在原地转了一圈。它的鼻尖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气息。片刻后,它迈开步子,朝假山背面走去。
沈昭宁和平安跟在后面。
阿灯在假山背面的一块大石前停下来,用爪子刨了刨石头底下的泥土。沈昭宁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石头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是顾家嫡系特有的标记,和白玉簪里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她低声说,伸手摸了摸石头。石头纹丝不动,显然不是靠蛮力能打开的。
需要按特定顺序开启,可顺序是什么?
阿灯忽然跳上石头,用爪子拍了拍石头表面,又跳下来,跑到左边第二块石头前,拍了拍,再跑到右边第三块石头前,拍了拍。
三块石头,三个位置。
沈昭宁心中一动,按照阿灯拍的顺序,依次按了按那三块石头。
第一块,纹丝不动。
第二块,还是纹丝不动。
第三块——
“咔”的一声轻响,假山背面的一块石板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平安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有!”
沈昭宁把阿灯抱起来,亲了亲它的脑袋:“好阿灯,回去给你加小鱼干。”
阿灯嫌弃地用爪子推开她的脸。
洞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平安打头,沈昭宁跟在后面,阿灯蹲在她肩上。洞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陈腐的气息。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通道变得宽敞起来。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沈昭宁举起火折子凑近看——那是顾家的家徽,旁边刻着几行小字:
“顾氏后人,须知三事。其一,家徽之下,藏有暗格。其二,暗格之内,有先祖手书。其三,取书之法,非血非力,而以灵猫引路。”
沈昭宁看完,低头看向阿灯。
阿灯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石门前,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家徽正下方的位置。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她,像是在说“就是这里”。
沈昭宁蹲下身,用手摸索阿灯拍过的地方。石面上有一个极小的凹陷,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她用指尖按住凹陷,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家徽下方的石板弹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铁盒,和之前在听竹轩翠竹下发现的那只一模一样。
沈昭宁将铁盒取出,打开来。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笺和一块玉牌。信笺的第一页写着:
“柳家与北厉往来密函录。顾氏第七代家主顾明远谨录。”
她的手微微发抖。
北厉——大靖北方的强敌,与大靖征战百年,互有胜负。柳家身为大靖宰相,竟与敌国暗通款曲。
这不是普通的贪赃枉法,这是叛国。
她正要细看,阿灯忽然竖起耳朵,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平安立刻警觉:“小姐,有人来了。”
外面通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有人在说话:“这边有动静,往暗道方向去了!”
另一个声音:“快!分两路包抄!”
平安脸色一沉:“至少有四个人,都是练家子。”
沈昭宁将铁盒塞进怀中,熄灭手中的火折子。黑暗中,阿灯的金绿色眸子成了唯一的光源。
“阿灯,带路。”
阿灯没有往来时的路跑,而是转向石门左侧的一条岔道。那条通道更窄,洞壁上满是裂缝,头顶不时有泥土簌簌落下。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们进暗道了!追!”
平安拉着沈昭宁加快了脚步。阿灯跑在前面,金绿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幽光。
岔道拐了三个弯,前面出现一个分岔口。阿灯毫不犹豫地选了左边那条。
沈昭宁跟着跑,脚下的地面越来越湿滑,好几次差点摔倒。平安在后面推着她,急促地喘着气。
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往左边去了!”
另一个声音:“分两路,一队追,一队去出口堵!”
沈昭宁心中一紧。他们知道暗道的出口在哪里。
阿灯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加快了速度。它带着她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洞壁几乎贴着身体,沈昭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
“小姐,快!”平安在后面催促。
又拐了两个弯,前面终于出现了亮光——不是火把的光,是月光。
阿灯停在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月光,隐约能看见外面的小巷。
平安上前,用力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她抽出短刃,插入门闩的缝隙,用力撬了几下,门闩纹丝不动。
“锁死了。”平安咬牙。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就在前面!快!”
沈昭宁蹲下身,在铁门周围摸索。门框两侧是石壁,头顶是泥土。她的手指触到门框左侧的一个凸起——不是石头,是铁的。
她用力按下去。
“咔”的一声,门闩弹开了。
平安一脚踹开铁门,拉着沈昭宁冲了出去。外面是一条窄巷,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冷清清的。
“走!”平安拉着她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传来追兵的骂声:“门开了!追!”
两人在巷子里狂奔。沈昭宁的肺像要炸开一样,腿也软了,但她不敢停。阿灯蹲在她肩上,耳朵紧贴着脑袋,尾巴缠在她脖子上,像是在帮她保持平衡。
平安拉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再拐进一条。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平安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喘着气:“甩掉了……”
沈昭宁也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冷汗湿透了后背。阿灯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金绿色的眸子里似乎有一丝担忧。
“没事。”她弯腰把阿灯抱起来,“你带的路很好。”
阿灯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一声轻轻的呼噜。
两人绕了半个京城,确认没有人跟踪,才从后门溜回听竹轩。
天已经快亮了。
沈昭宁坐在桌前,将那只铁盒打开。信笺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晰可辨——柳家与北厉的通信时间、交易地点、经手人姓名、运送的物资清单,一应俱全。
其中有几封信的笔迹,和柳相的笔迹一模一样,因为萧衍给她看过柳相的手记。
“有了这些,柳家就翻不了身了。”平安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还不够。”沈昭宁将信笺收好,“这只是柳家通敌的证据。顾家翻案,还需要先帝之死的真相。”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那东西,在皇宫藏书阁里。”
平安默了默。
沈昭宁把铁盒藏好,站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平安,”她说,“从今日起,我们得加快脚步了。柳家看丢了东西,一定会发疯。他们会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是谁偷的,偷了什么,不过不知道什么东西丢了更好,更加可以让他们惶恐不安。”
平安点头:“奴婢明白。”
沈昭宁低头看着怀中的阿灯。阿灯已经睡着了,蜷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谢谢你,阿灯。”她轻声说。
窗外,晨光熹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