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蛰伏蓄力,厚积薄发(上)
刘恒落地的那一声啼哭,宛若一颗石子坠入幽深寒潭,漾开几圈微弱涟漪,转瞬便被深宫的死寂吞没,再无半分声响。
“恒儿。”薄姬将襁褓中的幼子紧紧揽在怀中,轻声呢喃,语气里裹着初为人母的温柔,也藏着几分无人关注的惶惑。
忽然听到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料峭冷风穿堂而入,吹得榻前素色帷幔悠悠翻飞,拂起一片微凉的寒意。进来的是隔壁偏殿当差的老宫人,姓赵,宫中人皆称她赵媪。赵媪端着一碗温热的红糖水,轻手轻脚放在榻边小桌子上,抬眼望向薄姬,又垂眸瞥了瞥她怀中熟睡的婴儿,嘴唇翕动数次,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有劳赵姨,谢谢!”薄姬抬手端起瓷碗,小口啜饮着红糖水,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流淌下来。
怀中的婴儿忽然啼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薄姬连忙放下碗,将他往怀中又拢了拢,解开衣襟。那小小的嘴巴一触到温热处,便急切地含住乳头,拼命吮吸着,如同搁浅许久的游鱼,终于寻到了一方活水,充满生机。
殿内重归静谧,唯有婴儿细碎的吮吸声,密密匝匝,恰似春蚕啃食桑叶,轻柔却执着。薄姬垂下眼眸,静静凝视着怀中的幼子,不知何时,他已经能睁开双眼了,一双眼眸漆黑澄澈,亮如星星。
他时而吮吸母乳,时而注视母亲。灵动可爱。
待到刘恒满月,依着汉宫规矩,皇子满月需觐见父皇,以全父子礼数。薄姬将儿子精心打扮,抱着他立在刘邦寝殿之外,静静等候。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初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意浅浅,刘恒裹在一床浆洗得发白的素色襁褓中,睡得安稳,小脸蛋被晒得绯红,宛若一枚熟透的鲜桃,眉眼软糯,惹人怜爱。可皇帝刘邦的殿门始终紧闭,迟迟不见传唤。
终于,殿内内侍掀帘而出,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令人寒心的疏离:“陛下今日身心疲惫,薄姬娘娘请回吧。”
“臣妾遵旨。”薄姬微微低头,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抱着幼子刘恒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
返程途中,必经戚夫人所居的椒房殿。殿门大敞,殿内传来刘邦爽朗畅快的笑声,夹杂着三皇子刘如意“咿咿呀呀”的欢闹声,那声响肆意张扬,顺着宫道飘出很远,这笑声像一根根针扎在薄姬心里。
她加快了步伐,始终垂着眼,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没有哭,自入了这深宫,她早已学会不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眼泪这东西,流一次是惹人怜惜的清水,流两次是慰藉伤痛的汤药,可流得多了,便成了灼人的粗盐,除了腌疼自身的伤口,毫无用处。
回到冷清的偏殿,薄姬将刘恒轻轻放在榻上,细心解开襁褓,为他更换尿布。动作间惊醒了幼子,他只哼哼唧唧地哭了两声,便又安静下来,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母亲,薄姬心疼不已。
“恒儿。”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小巧的鼻尖,柔声唤他的名字,“刘恒,恒心、恒久的恒。”
顿了顿,她望着幼子纯净的眼眸,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入骨的清醒与笃定:“在这深宫之中,活得长久,才算真正的赢。”
转眼间,刘恒五岁了,这一年的长安城,寒风刺骨,格外凛冽。
宫中井水都结了冰,内侍打水,需先用热水,一遍遍浇融冰层,方能放下水桶;殿前石阶覆着一层薄霜,光润湿滑,稍不留神便会失足跌倒。
薄姬居住的偏殿内,炭盆里只零星摆着几块劣质炭块,燃烧时浓烟滚滚,暖意却微乎其微,呛得人喉间发紧,忍不住咳嗽。并非她没有领用份例炭火的资格,只是管炭的内侍向来拜高踩低,上好的银丝炭,尽数送往了戚夫人、管夫人、赵子儿等得宠嫔妃的殿内,轮到她这里,只剩一筐碎炭渣了。
薄姬从未去争,也从未去闹。她太懂这深宫的生存之道:争一筐上好的炭火不难,可争过之后,那些趋炎附势的内侍,有的是法子让她往后的日子更加难堪。在这红墙围就的牢笼里,一个失了帝王宠爱的妃嫔,地位尚且不如一个能在主子面前说上话的内侍。她无依无靠,唯有隐忍,方能护着幼子安稳度日。
“娘,孩儿冷。”
刘恒缩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嘴唇冻得泛紫,鼻尖通红,宛若雪地里刚摘下的一颗樱桃。他冻得牙齿不住打颤,咯咯作响,如同两排细碎的石子,在罐子里不停碰撞。
薄姬快步走到榻边,褪去外层薄衣,钻进被子里,将儿子紧紧搂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为他驱寒。刘恒像一只受了冻的小兽,拼命往她温暖的怀里钻,小脸深深埋在她的胸口,一双冻得红肿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探进她腋下取暖。
“娘给恒儿讲个故事,好不好?”薄姬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寒冰。
“什么故事?”刘恒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意,却满是期待。
“一个关于竹子的故事。”
刘恒闻言,立刻从她怀里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竹子?”
“嗯。”薄姬颔首,指尖轻轻梳理着儿子额前的碎发,“你可知竹子是如何生长的?”
刘恒懵懂地摇了摇头。
“竹子初生,会在地下蛰伏整整三年。”薄姬的声音轻缓,如同夜风拂过窗棂,温柔却有力量,“这三年里,它不冒芽,不长叶,隐匿在泥土之中,无人知晓它的存在。它只是默默向下,一节一节扎根,根须扎得越深,日后便能长得越高。熬过三年沉寂,方才破土而出,一旦出头,便一日长一尺,不过数日,便能高过寻常树木。”